第23章 迷瘴

城西地界,越往深处,越是萧条。

与京城其他坊市的繁华截然不同,这里的屋舍低矮破败,墙面斑驳,街巷狭窄而扭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像是陈旧灰尘混合着某种草药焚烧后的苦涩气味。行人寥寥,且多是步履匆匆,面色麻木,眼神很少与外来者对上。

何省时的脚步渐缓,眉头越皱越紧。

“灵气……很乱,”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吃力,“像被搅浑的水,还有很多……杂音。”他所说的杂音,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弥漫在此地灵气中无数混乱微弱的情緒碎片——贫苦的愁烦、病痛的呻吟、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麻木。

陈归月虽不如他感知敏锐,也能察觉到周遭的异常。一种无形的压抑感笼罩着这片区域,仿佛阳光都比其他地方黯淡几分。他手中紧握着那枚以特殊手法暂时封印了的邪符碎布,其上的阴冷气息虽被隔绝大半,但依旧像一根冰刺,隐隐指向某个方向。

两人循着那微弱的指引,拐入一条更为偏僻的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一堵高墙,墙上布满苔藓,墙根处堆放着一些早已腐烂的杂物,散发着一股霉味。

那邪符的指引,到此竟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被什么东西凭空掐断了。

“就是这里。”何省时肯定地说,他的目光扫过墙角那些杂物,最终落在一处看似寻常的、湿漉漉的墙角,“有残留……很淡,但和布片上的感觉一样。”

陈归月上前,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枯枝拨开那处的杂物和苔藓。下面露出的是潮湿的泥土和墙砖,并无异样。

正当他凝神探查时,何省时忽然猛地拉了他一把,低喝道:“退后!”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处被拨开的墙角,毫无征兆地弥漫出一股极淡的、几乎透明的灰黑色雾气!那雾气带着一股刺骨的阴寒,所过之处,地上的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发黑!

陈归月心中一凛,立刻拉着何省时疾退数步,指尖已夹住了一张驱邪符。

但那雾气并未扩散,只是在那墙角方圆尺许之地盘旋了片刻,便如同被无形之手抹去般,迅速消散不见,只留下那一小片彻底失去生机的焦黑地面。

“……陷阱?”陈归月心有余悸。若非省时警觉,方才若是用手直接触碰……

何省时摇了摇头,脸色凝重:“不像。更像是一个……被匆忙触发了的残迹。本身已经很微弱,快要消散了。”他蹲下身,隔着一段距离,仔细感知着那片焦黑之地,“留下这东西的人,很匆忙,也很……害怕。”

他在那残留的气息中,清晰地捕捉到了一股强烈的、属于施术者本身的惊惧情绪,与邪符本身的阴冷恶意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矛盾。

“害怕?”陈归月蹙眉。施术者自己在害怕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仿佛幼儿啼哭般的呜咽声,极其微弱地从高墙的另一侧传了过来。

两人同时一怔,屏息细听。

那声音断断续续,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悲切和绝望。

他们对视一眼,不再犹豫,同时纵身,轻巧地翻过了那堵并不算太高的院墙。

墙后并非另一条巷道,而是一个荒废了不知多久的小小院落。院中杂草丛生,唯一的屋舍门窗歪斜,屋顶塌了半边,显然早已无人居住。

而那呜咽声,正从屋舍那扇半掩的、破败的木门后传来。

陈归月与何省时悄无声息地靠近。何省时微微抬手,示意陈归月停下,他的灵觉先行探入。

片刻后,他脸色变得有些奇怪,低声道:“……没有邪气。只有一个……活物。很虚弱。”

陈归月心下稍安,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昏暗的光线下,屋内蛛网密布,尘土堆积。而在角落一堆干草烂絮中,他们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一只通体雪白、唯独额间有一缕火焰般红毛的小狐,正蜷缩在那里,浑身瑟瑟发抖,一双湿漉漉的黑色眼睛里充满了惊惧与痛苦。它的后腿似乎受了伤,血迹将周围的白毛染红了一小片。更让人心惊的是,在它小小的身体周围,散落着几片与青鸾鸟送来的一模一样的、边缘焦黑的碎布片!

那白狐见到生人,惊恐地试图向后缩去,却因伤动弹不得,只能发出更加悲切的呜咽。

何省时的目光却猛地钉在了白狐的额间那缕红毛之上,瞳孔微缩:“这是……赤焰额?不可能……这种灵狐早已绝迹多年,怎会出现在京城这种地方?”

陈归月也是心头巨震。赤焰额狐,据古籍记载,其血有纯化灵气、破邪镇祟之奇效,但也正因如此,早在数百年前便因修士大肆捕猎而濒临灭绝,如今只存在于传说之中。

这样一只本该存在于深山秘境、与世隔绝的灵物,为何会浑身是伤地出现在京城一个破败的废院里?它的身边,为何会散落着那诡异的邪符碎片?

一切线索,似乎在此刻交织,却又陷入了更深的迷雾。

那白狐似乎感知到何省时身上纯净温和的灵觉,呜咽声稍缓,湿漉漉的眼睛带着哀求看向他,小小的身体依旧因恐惧和疼痛而颤抖。

何省时沉默片刻,走上前去,动作极其缓慢轻柔,生怕再惊扰了它。他在离它几步远的地方蹲下,伸出手,并非触碰,只是掌心向上,散发出一种安抚的、纯净的灵性气息。

白狐迟疑地看着他,鼻尖微微抽动。

陈归月站在门口,看着何省时耐心地、以一种近乎神奇的沟通方式安抚着那只受惊的灵狐,心中的疑团却越滚越大。

青鸾鸟、邪符、监天司、绝迹灵狐……这一切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而师母那看似淡漠的警告,此刻回想起来,似乎也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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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酬闲
连载中白褂渡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