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结束回到清晖阁,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原点。王博士照旧念着经,同窗们照旧神游天外。
唯一的变化是司徒钊。自那日试探失败后,他对何省时的兴趣似乎有增无减,总想凑过来说话,或是旁敲侧击地想打听他们师承来历,以及休沐日跑回那“穷山僻壤”到底干嘛。
“何兄,陈兄,你们那个山……有什么好玩的吗?莫非藏着什么前辈高人的洞府?”这日下课,司徒钊又黏了上来,眼睛亮晶晶的。
陈归月一边收拾书简,一边随口敷衍:“山野之地,无非就是些草木山石,比不得京城繁华。”
“我不信!”司徒钊笃定道,“肯定有秘密!不然哪值得你们跑那么勤快?”他眼珠一转,压低声音,“莫非……是去私会什么佳人?”
陈归月差点被口水呛到,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司徒兄,你的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
何省时则默默往陈归月身后挪了半步,避开司徒钊过分热情的目光。他能感觉到,这位司徒少爷并无恶意,纯粹是闲极无聊,好奇心过剩,但那呱噪的劲儿也着实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说来也巧,百工坊能找上门,还真和这位司徒大少爷有点关系。前次休沐前,陈归月怕山中花草灵气不继,赶制了几张新琢磨出的“清风符”与“聚露符”。临出发前,司徒钊恰好又来聒噪,一眼瞥见他桌上那几张灵光湛湛、纹路新奇的小符,觉得有趣,便软磨硬泡地非要拿一张“清风符”去玩玩,说是要看看是不是比他们家丫鬟打的扇子风更凉快。陈归月被缠得没法,又觉得这初版符篆功效寻常,便随手给了他一张,只当打发小孩。
谁知这司徒钊真个拿着符篆跑去百工坊名下的一间鉴宝阁,大大咧咧地让人“给瞧瞧这小玩意儿值几个钱”。鉴宝师的眼光何等毒辣,一眼便看出这符篆虽品阶不高,但灵力运转之精妙纯和,迥异于市面上常见的同类符箓,更带着一股山野自然的清新意蕴,绝非寻常符师手笔。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有心人耳中。
正在司徒钊又一次纠缠不休时,一位穿着百工坊服饰的执事模样的中年人出现在了清晖阁门口,神色恭敬地询问道:“请问,哪位是陈归月陈公子?”
阁内众子弟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百工坊的人直接找到这清水衙门来,可是稀罕事。
陈归月微微一怔,起身道:“在下便是。阁下是?”
那执事笑容可掬地行了一礼,目光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司徒钊,才道:“小人奉坊主之命,特来给陈公子送一份订单和预付款项。”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份精致的玉简和一个沉甸甸的锦袋。
“订单?”陈归月更疑惑了,他并未与百工坊有过私下交易。
“正是。”执事将玉简递上,“坊主说,公子前次寄售的那批‘清风符’、‘聚露符’,虽品阶不高,但灵力纯净温和,颇受几位喜爱侍弄灵植的客卿好评,已然售罄。坊主特意嘱咐,若公子得闲,能否再绘制一批?价格好商量。另外……”
执事声音压低了些,从袖中又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盒,盒盖上刻着繁复的防窥符文:“坊主另有一事相求。听闻公子对草木习性颇有研究,坊内近日得了一株‘蹑空草’,状态萎靡,几位大师都束手无策。坊主知公子乃雅士,或对此等奇花异草有独到见解,特命小人带来,想请公子闲暇时……帮忙瞧瞧。无论成与不成,百工坊必有重谢。”
蹑空草!陈归月心中一动。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灵植,据说其叶片能炼制短暂踏空而行的灵药,对生长环境要求极为苛刻。百工坊这哪里是求助,分明是投其所好,用一种他无法拒绝的方式,既示了好,又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难题。
更重要的是,这株状态不佳的蹑空草,恰好挠到了他心尖尖上最痒的地方——他正愁如何更好地滋养山中的花草呢!
他接过玉简和玉盒,神识扫过玉简,里面罗列的需求数量合理,预付的灵石更是足够他买下好几亩上等灵田。
“多谢坊主美意。”陈归月压下心头波澜,面色平静道,“订单陈某接了。至于这蹑空草……陈某才疏学浅,只能尽力一试,不敢保证什么。”
“公子肯出手,已是敝坊之幸!”执事大喜,又行一礼,这才告辞离去。
这一幕,把旁边的司徒钊看得目瞪口呆。等那执事走远,他才猛地跳过来,一把抓住陈归月的胳膊:“陈兄!深藏不露啊!百工坊的订单都送到学堂来了?还有那什么草……听起来就很厉害!你居然还会治花花草草?就因为我拿去那张符?”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干了什么。
陈归月被他晃得头晕,无奈道:“只是些粗浅爱好,侥幸得了坊主青眼罢了。还要多谢司徒兄‘牵线搭桥’。”最后四字,说得颇有深意。
司徒钊却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反而兴奋起来:“爱好?我这算不算立了一功?陈兄,何兄!下次休沐,我必须跟你们去那山里看看!我得去看看能画出这种符的地方到底什么样!你们肯定不是回去种地那么简单!”
陈归月:“……”
何省时默默又往后挪了半步,觉得这位司徒兄现在给他的感觉,不仅吵,现在还有点烫人了。
然而,陈归月看着手中那株气息微弱的蹑空草,心思却已飞回了涧流山。百工坊此举,善意与算计并存。但无论如何,这株草,或许是他解决灵气滋养难题的一个契机。他得好好想想,如何利用这株草,反推出一个适合涧流山的小型聚灵方案来。
京城的日子,似乎也因此变得有那么一点点意思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