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钦天监里摸鱼记 涧流山休沐日

诏书一下,天地虽大,似乎也就只剩下了“奉命进京”这一条路。

七日后,那艘青金色的飞舟准时到来,接走了涧流山师徒三人。离山时,晏长明只随手锁了院门,仿佛只是出门访友,不日便归。陈归月小心地将那盆月凝兰托付给了山下相熟的老农照料,一步三回头。

京城的日子,与山间确是云泥之别。

皇帝倒也没食言,赐下的宅邸轩敞明亮,位于一条清静的坊巷内,一应物什俱全。只是那高墙深院,总透着一股无形的拘束。晏长明挂着“天工府顾问”的虚衔,三五日才需点个卯,大多时候依旧窝在书房里,对着京城送来的、比涧流山丰富十倍的符材玉简挑挑拣拣,偶尔啧一声“华而不实”,或是“暴殄天物”。

陈归月与何省时则被一同塞进了钦天监下设的“清晖阁”,至于授予他们的官职,还不急着走马上任。清晖阁这地方名头好听,实则是安置宗室勋贵家里那些不成器、又略通些修行皮毛的子弟的闲散之地,美其名曰“观星悟道,陶冶性情”。

每日的功课,无非是听老博士讲解《星官轨则》、《灵气疏论》,或是练习一些最基础的引气法诀,对于陈归月和何省时而言,属实无聊得紧。

这日,一位姓王的老博士正摇头晃脑地讲解星象与地脉感应的关联,声音抑扬顿挫,堪比最好的催眠曲。底下坐着的七八个“同学”,有的早已神游天外,有的则偷偷摸出袖里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陈归月支着下巴,指尖在桌案下无意识地虚划着。他这几日正为一事烦恼:京城虽好,灵气却驳杂喧嚣,远不如涧流山清纯。他那些娇贵的灵植,尤其是那株月凝兰,托付给老农虽能保命,但失了精纯灵气滋养,终究难以繁盛。他昨日偷偷溜去钦天监的藏书楼,想找找有无汇聚灵气的温和法门,却无意在角落发现几卷蒙尘的、关于上古聚灵阵法的残篇,刚看得入神,就被管理书吏咳嗽着提醒“那个区域,未经许可不得翻阅”。

“……故而,北极星不动,众星拱之,其理一如灵台镇识,万念俱收……”王博士还在滔滔不绝。

何省时坐在陈归月旁边,看似听得认真,实则灵觉早已散开。他不太关心星星,却能清晰地“听”到老博士话语里那些圆融自洽的“理”背后,其实掺杂了不少牵强附会之处。更能感受到旁边陈归月心神不宁、惦记着花草的那份细微的“焦躁”感。

他觉得这课堂无趣极了,远不如师母扔给他一柄铁剑让他自己看来得有意思。想到剑,他手指便悄悄在袖中并起,依着那日触摸铁剑的感觉,尝试引导体内那缕微弱的灵气,模仿着“剑”的沉凝与结构。

忽然,他心神微微一动,一种极其微弱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灵力波动如同蛛丝般,试图悄无声息地探向他。这感觉他记得,和当初监天司王巡使的“探微”之术很像,只是更稚嫩,更小心翼翼。

何省时几乎是本能地,将刚刚在模仿的那份“沉凝”意念往前稍稍一递。

那探来的灵丝如同撞上一堵无形却坚韧异常的墙,猛地一滞,瞬间缩了回去。

“唔!”坐在何省时斜前方的一个华服少年猛地捂住额头,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像是被人用橡皮筋弹了一下脑门。他惊疑不定地回头瞥了何省时一眼,脸上闪过一丝羞恼和难以置信。

何省时垂下眼,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陈归月被那声低呼惊动,投来询问的眼神,何省时微微摇头。

好不容易熬到课业结束,众人散去。一个声音叫住了他们。

“二位,请留步。”

两人回头,见是刚才那试图探查何省时的华服少年。他此刻脸上已没了羞恼,反而带着几分好奇和探究,拱手道:“在下司徒钊,家父乃礼部侍郎。方才……唐突了,还请何兄勿怪。”他倒是坦荡,直接认了。

何省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陈归月笑着回礼:“陈归月,这是师弟何省时。司徒兄有事?”

司徒钊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没啥大事,就是好奇。何兄方才那一下……怎么弄的?教教我呗?这破地方无聊死了,先生教的东西屁用没有,咱们总得自己找点乐子不是?”他语气跳脱,倒不像有什么坏心,纯粹是纨绔子弟找到了新奇玩具的模样。

陈归月失笑:“司徒兄说笑了,我师弟只是性子静,不善与人打交道。”他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心里却想,这京城里果然卧虎藏龙,一个看似纨绔的勋贵子弟,居然也会这等探查之术,虽火候差得远。

司徒钊撇撇嘴,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没纠缠,只嘟囔了一句:“没劲。对了,明日休沐,你们有何打算?听说西市来了个杂耍班子,挺有意思的。”

“谢司徒兄相邀,我们约好了要回趟城外山里。”陈归月婉拒。

“回山里?”司徒钊瞪大了眼,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这京城多少好玩的地方……罢了罢了,你们这些修行中人,真是无趣得紧。”他摆摆手,自顾自走了。

终于等到休沐日,天还未亮,陈归月便已起身,将这几日闲暇时绘制的几张“清风符”、“聚露符”小心收好。何省时也默默收拾妥当。

两人去向晏长明禀报。晏长明正对着一枚玉简蹙眉,闻言头也不抬地挥挥手:“去去去,记得给我带点后山那棵老茶树的嫩芽回来,这里的茶喝得人嘴里淡出鸟来。”她顿了顿,补充道,“碰上不开眼的,报为师名号……算了,估计也没用,自己机灵点,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是,师母。”两人应下,嘴角却都弯了弯。师母还是那个师母。

没有动用官配的车马,两人凭着身份文书出了城,便运起浅薄的修为,沿着山道疾行。离京城越远,空气似乎都变得清新甘冽起来。

远远看到那熟悉的院落轮廓,陈归月脚步都不由得快了几分。推开院门,一切如旧,只是少了人气,多了几分寂寥。他直奔后院,仔细查探那些留下的花草,见大多只是有些蔫蔫的,并未枯死,才稍稍松了口气。他立刻取出那几张灵符,小心地激发,淡淡的灵光如同温润细雨,缓缓融入泥土与植株之中。

何省时则走到那棵古槐下,安静地坐下。仅仅是这样坐着,京城里那种无处不在的、紧绷的喧嚣感便迅速褪去,被一种深沉而熟悉的宁静所包裹。他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陈归月忙活完,额上已见薄汗,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意。他在何省时身边坐下,看着略显荒芜的院子,叹道:“这样来回跑总不是办法。下次回来,得想办法布个小型的聚灵阵才好,至少能维持它们不死。”

何省时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轻声道:“师兄,昨日在书楼,司徒钊……”

他将司徒钊试图探查他的事简单说了。

陈归月听完,眉头微蹙:“司徒钊……礼部侍郎之子。看来这清晖阁,也并非全是混日子的草包。京城水深,你我更需谨慎。”他看向何省时,“不过,你反应很快。师母教的‘流映’之术,你运用得愈发纯熟了。”

何省时低下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不想被他碰到。”那种被窥探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排斥。

“不想,那便挡回去。”陈归月笑道,语气里是全然的信任和支持,“做得很好。以后谁再敢随便探你,就这么办。”

阳光透过槐叶缝隙洒下,落在两人身上。山风轻柔,带来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在这片刻的安宁里,京城的一切仿佛都成了一个遥远的、嘈杂的梦。

何省时忽然轻声问:“师兄,朝廷……为什么非要我们去京城不可?”

陈归月折了根草茎在手里捻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因为师母太厉害了。”

何省时不解地看向他。

“师母她……强大,又不受管束。像她这样的人,无论在哪里,对那些希望一切都井井有条、牢牢握在手里的大人物来说,都是一个……嗯,一个他们算不清的‘变数’。”陈归月尽量用简单的话解释,“她离开了天衍宗,自己收了徒弟,过得还挺自在。这本身就已经让有些人睡不着觉了。后来,又加上了我,现在又有了你。”

他看向何省时:“我们两个,在那些人眼里,大概就是师母‘有所作为’的证据。他们怕呀,怕师母不知哪天真会做点什么,怕我们这几个‘变数’凑在一起,会生出他们无法控制的事端。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我们放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看着,守着,这样他们才能安心。”

何省时似懂非懂,但他明白了最关键的一点:他们的存在,本身就让某些人感到不安。他垂下眼,低声道:“我们只是想在这里好好待着。”

“是啊,”陈归月望着头顶苍翠的槐叶,声音温和却坚定,“我们只是想好好待着。但有时候,你想安静,偏有人不让你安静。所以,我们得更厉害才行,厉害到他们就算看着,也不敢随便来打扰我们的程度。”

何省时用力地点了点头,将师兄的话记在了心里。

何省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轻声说:“……这里很好。”

陈归月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是在说涧流山。他看着师弟安静的侧脸,心中微软,温声道:“嗯,这里很好。所以,我们得想办法一直守住这里才行。”

何省时用力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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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酬闲
连载中白褂渡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