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的目光却落在张王氏因为磕头而滑落衣袖、露出的半截白皙的小臂上。她缓步走过去,蹲下了身,在张王氏惊恐的目光中,伸手抬起了她的右手腕。
“你……你要干什么?”张王氏声音发颤。
沈青梧没有理会,目光锐利地扫过张王氏的手指和指甲。她的指甲修剪得很圆润,涂着淡粉的蔻丹,看起来很干净。但在右手食指的指甲缝深处,沈青梧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反光!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陆大人!”沈青梧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的穿透力。
陆铮立刻看了过来。
沈青梧捏着张王氏的手腕,将她的手指举到灯光下,另一只手指向那指甲缝深处:“你看这里。”
陆铮强撑着站起身,走到近前,俯身细看。在昏黄的灯光下,张王氏食指指甲缝深处,果然嵌着一丁点比针尖还小的、极其微弱的金色碎屑!那色泽,那质感……与柳含烟指甲缝里发现的“隐麟金箔”碎片,何其相似!
张王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不……不是……那是……那是……”她语无伦次,想要抽回手,却被沈青梧牢牢钳住。
沈青梧松开张王氏的手腕,却猛地探手,快如闪电般抓向她略显凌乱的发髻!在张王氏的惊叫声中,沈青梧的手指从她浓密的发髻深处,精准地夹出了一枚东西!
那是一枚极其小巧、打造得异常精致的金簪!簪头并非寻常花鸟,而是一只栩栩如生、展翅欲飞的……金翅鸟!鸟喙尖利,鸟目镶嵌着细小的红宝石,在灯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金翅鸟簪!”陆铮的眼神瞬间冰冷如刀!他认得这种制式的发簪!这是京城“金雀台”最顶级的首饰师傅“金不换”的独门标记!非权贵豪富、且有特殊门路者,绝难购得!一个小小的驿站老板娘,怎么可能拥有这种东西?!
“说!”陆铮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带着雷霆般的威压,狠狠砸向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张王氏,“这金箔碎屑哪来的?!这簪子哪来的?!你到底是何人?!”
张王氏的心理防线在铁证面前彻底崩溃!她看着沈青梧指尖那微小的金色碎屑,看着陆铮手中那枚刺眼的金翅鸟簪,又看了看满地的死士尸体,最后对上陆铮那双仿佛能将她灵魂冻结的冰冷眸子……
“我……我说!我说!”她瘫在地上,涕泪横流,声音充满了绝望的恐惧,“是……是郑大人……不!是郑铎!是他!他……他前日派人快马送来消息……说……说陆大人您可能会走这条路回京……让我……让我留意……若……若有机会……就……就……”她颤抖着,说不下去了。
“就什么?”陆铮的声音如同催命符。
“就……就在您的饮食里……下……下‘春风醉’……”张王氏的声音如同蚊蚋,充满了无尽的恐惧,“那……那金箔……是……是包‘春风醉’药粉的油纸……不小心蹭上的……那簪子……是……是郑铎之前赏我的……”
春风醉!一种无色无味、能让人筋骨酥软、内力暂失的宫廷秘药!
好一个郑铎!好一个崔晏!不仅派死士截杀,连这偏僻驿站都埋下了致命的毒钉!双管齐下,务求置他们于死地!
陆铮眼中杀机暴涨!他猛地看向沈青梧,眼神复杂难辨——若非她心细如发,发现那指甲缝里微末的金箔碎屑,又果断搜查发髻……后果不堪设想!他们很可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着了道!
“把她带下去!严加看管!”陆铮厉声下令。
侍卫立刻将瘫软如泥、语无伦次求饶的张王氏拖了下去。
大堂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门外呜咽的风声。劫后余生的庆幸尚未升起,便被这更深的阴谋和无处不在的杀机所取代。
陆铮捂着依旧剧痛的左臂,脸色因失血和愤怒而更加苍白。他望向门外沉沉的夜色,那通往京城的漫漫长路,仿佛化作了布满荆棘和毒蛇的死亡之路。
沈青梧走到他身边,清冽的目光同样投向无边的黑暗。“郑铎被捕,消息封锁。他的命令却提前传到了这里。”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冰冷的洞察,“崔晏在云州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更广。这条回京路,驿站、客栈、渡口……处处都可能藏着杀机。”
陆铮缓缓收回目光,落在沈青梧沾着血迹和灰尘却依旧沉静的脸上。经历了地底生死、黑松林伏击、驿站惊魂,这个女子展现出的冷静、专业和那种在绝境中迸发的狠辣决断,一次次刷新着他的认知。她不仅仅是能勘验尸骨、寻找真相的仵作,更是在这步步杀机的棋局中,不可或缺的……同伴?盟友?还是……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带着失血后的沙哑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陈川!”
“属下在!”
“清点可用马匹!处理掉所有累赘物品!只带干粮、清水、武器和伤药!”陆铮的目光扫过仅存的七八名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侍卫,“我们……不走官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穿透重重迷雾的利剑,直指北方:
“改走野狐岭!穿断肠峡!取道鬼见愁!”
“那里是绝地,也是生路!崔晏的爪子再长,也伸不进那片连鸟兽都绝迹的死亡之地!”
“沈青梧,”他侧过头,深深地看向她,那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也带着一丝托付生死的沉重,“跟紧我。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是踩着阎王爷的鼻子尖走!”
沈青梧迎着他决绝的目光,清冽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了然于胸的平静。她微微颔首,只吐出两个字: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