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山风如同无数把细小的刀子,穿透破败窗棂的缝隙,在驿站空旷的大堂内肆意穿梭。几盏残破的油灯顽强地燃烧着,昏黄的光晕在布满灰尘和干涸血迹的地板上艰难地撑开一小片光明,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阴冷和劫后余生的疲惫。
陆铮靠坐在冰冷的墙角,玄色的劲装早已被冷汗和血污浸透,紧贴在身上。他闭着眼,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后近乎透明的苍白,薄唇紧抿,失去了往日的血色,呼吸沉重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沉闷的杂音。左臂被沈青梧重新包扎过,厚厚的棉布下,伤口传来的不再是单纯的撕裂痛,而是一种如同在骨髓深处点燃了炭火的、持续不断的灼烧感,伴随着一阵阵诡异的寒颤,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高热。
伤口感染了。
沈青梧半跪在他身侧,清冽的眉头紧紧蹙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她再次解开绷带,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检查伤口。之前撒上的止血生肌散被脓血浸透,伤口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肿胀得发亮,轻轻触碰,温度高得烫手。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甜腥的异味,正从伤口深处散发出来。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那支弩箭造成的撕裂伤本就深可见骨,沾染了林地的泥土污秽,加上一路奔逃,伤口根本没有得到妥善的休息和处理,又在驿站激战中再度崩裂……感染几乎是必然的。在这缺医少药、前路未卜的绝境下,这看似不算致命的箭伤,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怎么样?”陈川处理完外围的警戒布置,快步走过来,看到陆铮的状态和沈青梧凝重的脸色,心猛地一沉。
沈青梧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两根手指,指尖冰凉,轻轻搭在陆铮滚烫的额头上。灼人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她又探了探陆铮颈侧的脉搏,跳得又急又乱,如同失控的鼓点。
“高热。伤口深度感染,化脓了。”沈青梧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这份冷静下却压着一丝沉重。她抬眼看向陈川,“必须立刻清创,把腐肉和脓血剜掉,否则……败血症,神仙难救。”
“剜……剜肉?”陈川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陆铮手臂上那狰狞的伤口,又看看沈青梧手中那柄小巧却寒光闪闪的验尸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沈姑娘……这……这太危险了!没有麻沸散,大人他……”
“没有选择。”沈青梧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她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之前从死士身上搜刮来的物品,最终落在一柄被擦拭干净的淬毒短剑上。那幽蓝的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妖异的光。“用这个。淬毒的刃口反而更锋利,高温烧红后也能灭杀部分毒物和秽气。”
她不再多言,迅速行动起来。指挥一名侍卫找来还算干净的清水,自己则捡起几块干燥的木板碎片,堆在陆铮脚边不远处,用油灯点燃。火焰跳跃起来,带来一丝微弱的光热。
沈青梧拿起那柄淬毒短剑,毫不犹豫地将幽蓝的刃尖伸入跳跃的火焰之中。冰冷的金属迅速被烧得通红,发出滋滋的轻响,幽蓝的毒痕在高温下扭曲、消失,最终化为一片灼目的赤红!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金属灼烧的焦糊气味。
“按住他。”沈青梧的声音如同冰珠落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她看向陈川和另一名体格最健壮的侍卫,“肩膀,手臂,腿。绝对不能让他乱动。一旦伤到主筋脉,这只手就废了。”
陈川看着沈青梧那双在火光映照下、沉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眸,一咬牙:“是!”他和侍卫立刻上前,一人死死按住陆铮的肩膀和上臂,一人按住他的腰胯和双腿。陆铮似乎被惊动,微微睁开沉重的眼皮,眼神有些涣散,但看到沈青梧手中那烧得通红的短剑和她眼中决绝的光芒时,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挣扎,只是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模糊的低哼,再次闭上眼,下颌线绷紧如铁。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仿佛将周围所有的杂念都摒除在外。她拿起一块浸湿的棉布,快速擦拭掉陆铮伤口周围的血污和脓痂,露出下面肿胀发亮、散发着**气息的皮肉。然后,她没有任何犹豫,右手稳稳地握住那烧得通红的短剑柄——尽管隔着临时缠上的厚布,依旧能感受到那滚烫的温度——左手用一块干净的布巾垫着,用力压住伤口上方的皮肉,将翻卷的创口尽量撑开!
嗤——!!!
通红的剑尖精准而稳定地刺入暗红肿胀的伤口深处!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皮肉焦糊和脓血腥臭的刺鼻白烟瞬间升腾而起!
“呃啊——!!!”陆铮的身体如同被强弓硬弩射中般猛地向上弹起!剧痛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神经!即便以他钢铁般的意志力,在这毫无防备的、深入骨髓的灼烧剧痛下,也控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嘶吼!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岩石,额头、脖颈上青筋暴凸,如同虬龙盘踞!豆大的冷汗如同溪流般瞬间浸透了全身!被死死按住的身体剧烈地挣扎着,巨大的力量让陈川和侍卫都几乎脱手!
“按住!!”沈青梧厉喝一声,声音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冷静!她的手腕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烧红的剑尖如同最精准的雕刻刀,在陆铮伤口深处快速而稳定地刮过!每一次动作,都带下一小块被高温瞬间灼焦、冒着青烟的暗红腐肉和粘稠的脓血!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
剧痛如同连绵不绝的海啸,一**冲击着陆铮的意志。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已经渗出血丝,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嘶吼和喘息。汗水混合着泪水(剧痛刺激下无法控制)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在布满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泥泞的沟壑。身体在陈川和侍卫的全力压制下依旧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次刮骨剜肉的剧痛都让他如同濒死的鱼般痉挛。
沈青梧仿佛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道狰狞的伤口,手中这把烧红的利刃,以及那不断被剔除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腐肉。她的眼神专注到可怕,动作快、准、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在进行一场关乎生死的精密解剖。汗水同样浸湿了她的鬓角,顺着她清冽的侧脸滑落,滴在陆铮因剧痛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痛苦和焦臭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当最后一块明显的腐肉被高温利刃剜出,露出下面相对新鲜、但依旧泛着不祥暗红的肌理时,沈青梧才猛地将烧红的短剑从伤口中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