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陆铮因剧痛而紧绷、滚烫的皮肤,那灼热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带着男人隐忍的痛楚和强悍的生命力。
片刻后,灼痛稍缓,取而代之的是伤口深处传来的、更加清晰的、如同无数钢针攒刺的剧痛。沈青梧这才松开手,用干净的棉布吸去多余的药酒和渗出的血水。伤口在药酒的强力刺激下,暂时停止了大量出血,但边缘的肿胀和失血的苍白依旧触目惊心。
她再次从鹿皮囊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混合好的、散发着草木清香的淡绿色药粉——止血生肌散。她将药粉均匀地、厚厚地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到创面,带来一丝清凉,稍稍缓解了那钻心的疼痛。最后,她用干净的、撕成长条的白棉布,动作熟练而利落地开始包扎。一圈,两圈……她的手指灵巧地穿梭,打结,收紧。
整个过程中,两人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只有陆铮压抑的喘息和沈青梧专注的动作。驿站大堂内,只剩下侍卫们处理同伴伤口、拖拽尸体的沉闷声响,以及门外呜咽的风声。
包扎完毕。沈青梧直起身,后退一步,看着自己处理好的伤口,声音依旧平淡:“暂时止住了。但伤口太深,需尽快找干净的地方缝合,否则极易溃烂。十二个时辰内不能沾水,不能用力。”
陆铮缓缓睁开眼,眼底因剧痛而布满血丝,但目光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深沉和锐利。他看了一眼手臂上包扎得干净利落的棉布,又抬眼看向沈青梧。她的脸上沾着一点飞溅的血迹和灰尘,额发有些凌乱,但那双清冽的眸子在昏黄的光线下,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非人的冷静和专注。
“多谢。”陆铮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失血后的虚弱。这句谢意,发自内心。若非她刚才在林中那精准的一把石灰粉,此刻他恐怕早已是一具尸体。
沈青梧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转身走到一具离得最近的黑衣杀手尸体旁,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和眼前这个男人的伤痛,都只是她工作流程中的一部分。
陆铮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看着她熟练地解开杀手的蒙面巾,露出一张毫无特色、属于死士的普通面孔;看着她检查杀手的手掌、指甲、牙齿、耳后;看着她用银针探入杀手口中,检查是否有毒囊残留……动作行云流水,专注得如同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有什么发现?”陆铮的声音低沉地响起,打破了沈青梧专注的沉默。
沈青梧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杀手左手手腕内侧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墨色刺青上。那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图案——半个指甲盖大小,像是一道扭曲的闪电,又像是一个变形的“山”字。她凑近仔细看了看,又用指尖沾了点水,轻轻擦拭那刺青边缘。
“不是新刺的。”沈青梧清冷的声音响起,“墨色深入肌理,边缘与皮肤自然融合。至少有一年以上。”她站起身,走到另一具尸体旁,同样检查手腕内侧,果然发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刺青。
“统一的标记。”沈青梧得出结论,目光扫过地上几具尸体,“训练有素,死士。背后有组织。”她走到第三具尸体旁,这具尸体是被陆铮一刀封喉毙命的那个近身刺客首领。她蹲下身,重点检查。
“咦?”沈青梧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疑惑。她的目光落在刺客首领紧握成拳的右手上。即便死去多时,那手指依旧死死攥着,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她尝试掰开,发现异常僵硬。
“陈川,匕首。”沈青梧头也不回地吩咐。
侍卫首领陈川立刻递上一把锋利的匕首。沈青梧接过,用刀尖极其小心地撬开刺客首领僵硬的手指关节。
啪嗒。
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硬邦邦的黑色物体,从刺客紧握的掌心滚落在地板上。那东西形状不规则,非金非石,表面粗糙,在油灯下泛着一种幽暗的光泽。
沈青梧用匕首尖将那东西拨到眼前,凑近灯光仔细查看。她的鼻翼几不可查地翕动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是……煤精?”旁边的陈川有些不确定地低声道。
“不全是。”沈青梧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是石炭,但质地异常坚硬沉重,杂质极少……而且,”她再次凑近闻了闻,“有硫磺和硝石燃烧后的残留气味,很淡,但很特别。”她抬起头,看向陆铮,“这不像普通石炭,倒像是……某种特制火器的填充燃料燃烧后的残渣!”
“火器?”陆铮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在大胤,火器乃军国重器,管制极其严格!寻常江湖势力绝难拥有!
沈青梧小心地用一块干净的布将那粒黑色残渣包好,收了起来。“此人身份特殊,是这支小队的首领。他临死前还紧握着这东西,必有深意。”
就在这时,驿站后厨方向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和侍卫的呵斥。
“大人!后面柴房里发现个女人!是这驿站的老板娘!”一名侍卫押着一个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约莫三十多岁、颇有几分姿色的妇人走了出来。那妇人吓得瑟瑟发抖,脸色惨白,看到大堂里横七竖八的尸体,更是腿一软,瘫倒在地,泣不成声。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妇人哭喊着,磕头如捣蒜。
陆铮冰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是驿站老板娘?何时在此?可曾看到这些人是如何进来的?”
“是……是!民妇张王氏,是这驿站的老板娘……呜呜……他们……他们是天黑前来的,说是行商的护卫,给了很多银子包下了驿站……民妇……民妇贪财,就……就让他们住了进来……后来……后来听到前面打杀声,民妇吓坏了,就躲进了柴房……呜呜……真的不关我的事啊大人!”张王氏哭得梨花带雨,一副受尽惊吓的可怜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