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当日下午三点，林盏站在客房镜前，盯着那个被精心雕琢过的身影。
浅香槟色长裙美得炫目，料子滑得像抹了油。她试着走了两步，感觉脚底下跟踩了西瓜皮似的。
“这裙子……走路真的不会摔死吗？”
陈女士嘴角抽了抽：“温阮小姐步幅不会超过三十厘米。”
“三十厘米？”林盏扭头，“跟挪有什么区别？”
她忽然拎起裙摆，利落地在膝盖上方打了个结。
“您干什么？！”陈女士眼睛瞪圆。
“这样好走路。”林盏走了两步，稳当多了，“等快到宴会厅了，我找个角落解开，神不知鬼不觉。”
陈女士盯着那个结，表情像活吞了只星际异形虫。半晌，她挤出几个字：“……温阮小姐绝不会这么做。”
“可我会。”林盏咧嘴笑，“再说了，要是在宴会上当众摔跤，那才叫真的不像温阮。”
陈女士无言以对。
首饰环节，陈女士推来三层丝绒架子，珠宝光芒差点闪瞎林盏的眼睛。
“温阮小姐偏好简约款式。”陈女士拿起一条极细的铂金链子，坠子是颗泛着蓝白光的月光石。
林盏接过来，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这能换多少支林念的止痛剂？
“就这条吧。”
镜子里的自己越来越陌生。头发一丝不苟，妆容清淡精致，裙子贵得能买下她家那栋破楼——这哪是林盏，分明是全息剧里等着被陷害的纯良女主角。
下午五点，林盏溜到厨房后门，从好心的刘师傅那里“顺”了两个肉饼。刚蹲在墙角啃得正香，撞见了秦洲。
秦洲看着她蹲着的姿势和手里的饼，表情管理再次面临考验：“温小姐，您这是……？”
“战略储备。”林盏理直气壮，“秦副官要不要来一个？”
秦洲沉默三秒，飞快接过饼子，也蹲在了她旁边。
两人并肩对着人造夕阳啃完了饼。
秦洲优雅地擦擦手，压低声音：“今晚，苏小姐带了陈谨医生来。温阮小姐曾经的同事。”
林盏心里咯噔一下。
“元帅交代，如果被问到具体细节，就说病得厉害，记不清了。”
“懂了。”林盏拍拍手站起来，“装傻充愣，我的强项。”
六点四十分，林盏拎着打了结的裙摆，像只笨拙的猫一步步挪向宴会厅。
白烬站在廊柱阴影里。他穿了身正式元帅礼服，黑底银纹，像把收入鞘中却依旧寒光四溢的名刀。
他的目光在她裙摆的结上停留两秒。
“聪明。”他开口，“总比当众摔跤强。”
林盏怔了怔，挽上他伸出的手臂。
踏进宴会厅的那一刻，所有声音、光线、气息都凝滞了一瞬。
水晶吊灯大得离谱，空气里混合着几十种名贵香水味。林盏保持微笑，感觉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射。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陈女士的叮嘱，然后决定——去他的，按自己来。
第一个迎上来的是头发花白的李议长。林盏屈膝行礼，动作标准流畅——这招是她以前在第七区菜市场偷学的。
“李议长好。”她笑得眉眼弯弯，“您今天这‘星空蓝’领带真精神，衬得您气色特别好！”
李议长一愣，随即笑容灿烂：“温小姐好眼力！这是我小孙女送的！”
接下来一路寒暄，林盏把“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发挥到极致。夸耳环别致，关心学业，聊边境矿石……她脑子转得快，嘴巴跟得上，竟把场面应付得滴水不漏。
白烬走在她身侧，偶尔侧目看她一眼，周身冰冷的低气压似乎缓和了一丝。
直到苏泠薇出现。
酒红色丝绒长裙衬得她肌肤胜雪。她脚步轻快像只蝴蝶：“白烬哥哥！”然后目光落到林盏身上，笑容完美，“这位就是温阮姐姐吧？”
林盏微笑：“苏小姐好。”
心里OS：戏来了。
“叫泠薇就好。”苏泠薇拉住林盏的手，亲热地打量，“姐姐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年，白烬哥哥可挂念你了……”
这话听着亲热，实则绵里藏针。林盏心里翻了个白眼。
“让元帅担心了。”林盏声音软软的，眼神往白烬那儿轻轻一瞟，带着依赖，“是我不好。不过元帅日理万机还能记挂着我，我……不知该如何报答。”
苏泠薇完美的笑容僵了零点一秒。
“对了姐姐，”她朝旁边招手，“我今天特意带了个老朋友来。”
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斯文的男人微笑着走来：“温阮，好久不见。边境第三医疗站，陈谨。”
来了，正菜。林盏心里警铃大作，脸上却露出混杂着惊讶、回忆和欣喜的表情：“陈医生？真的是你？”她仔细看了看对方，脱口而出，“你看起来……比在边境时圆润了点？”
陈谨：“……”
苏泠薇：“……”
陈谨干笑两声：“可能……生活规律了些。倒是你，身体都大好了吗？”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林盏叹了口气，神情染上一丝疲惫，“好在都过去了。倒是陈医生你，当年胃不好，瘦得让人担心，我还总是偷偷给你多打一勺营养粥呢。”
这是资料里抠出来的细节。
陈谨眼神闪烁了一下，笑容真诚了些：“你还记得这些小事……”
“当然记得。”林盏笑眯眯的，“你总嫌边境的合成营养膏像吃塑料，后来我偶尔采到野菜煮了汤，你不是喝了两大碗，还夸比星级餐厅的浓汤好？”
陈谨神情柔和下来，甚至有点不好意思：“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两人聊着边境医疗站的艰苦和趣事，像多年不见的故友。苏泠薇站在旁边，完美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
“温阮姐姐记性真好。”她适时插话，“那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医疗站那个总是受伤、总爱缠着你的小战士？后来他好像……”
“苏小姐。”
白烬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截断了话头。
宴会上轻柔的音乐声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
白烬的目光淡淡扫过苏泠薇，掠过陈谨，最后落在林盏脸上：“阮阮刚恢复，不宜久站劳神。”他顿了顿，“叙旧的话，以后有的是机会。”
一句“阮阮”，亲疏立判。
苏泠薇咬了咬下唇，飞快掠过一丝不甘，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是我疏忽了。”
陈谨连忙道：“是我唐突了。”
白烬没再多言，手臂微微一动，带着林盏转身。
转身的刹那，林盏敏锐的耳朵捕捉到苏泠薇压低声音、带着气恼对陈谨说：“……她怎么连这些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
林盏心里冷笑：废话，能写的资料我背了三遍！
接下来的应酬，林盏感觉脸颊肌肉快要笑到抽筋。趁空档，她悄悄揉了揉腮帮子。
“累了？”白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不知何时站得很近，低沉的声音几乎贴着耳廓。
林盏微微一颤：“还行。就是这鞋……跟踩高跷似的。”
“忍着。”白烬的回答言简意赅。
“……哦。”
林盏借口补妆溜进洗手间。站在奢华宽敞的洗手台前，她一边补口红，一边竖着耳朵听隔壁八卦。
“啧，平民就是平民，那股子小家子气藏不住。”
“苏小姐今天脸色可不太好看……”
“元帅倒是护得紧，不可思议……”
林盏面不改色涂完口红，对着镜子扯出完美的假笑。转身，昂首挺胸走出去。
刚走出洗手间，在装饰着名画的走廊里，撞上了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老王。第七区黑市那个总爱压她价的矿贩子。
老王穿了身不合身却料子不错的西装，头发抹得油光水滑。一看见林盏，他小眼睛一亮，几乎扑了过来：
“温小姐！留步！”
林盏心里警铃狂响。这老东西怎么混进来的？！
她脸上挂起温阮式的柔和微笑：“您是……？”
“我啊！老王！黑市卖矿石那个老王！”老王搓着手，“您不记得了？半年前，您还来找我卖过陨铁呢！就那个祖传的……”
林盏心里咯噔一下，笑容不变：“王先生，您认错人了。我一直住在边境，最近才回来。”
“不可能认错！”老王急了，压低声音凑近，“您左耳后面有颗特别小的红痣！当年您蹲我摊子前，为了五十星币跟我磨了俩小时！还有您右手虎口这道疤——”
他指着林盏右手虎口处一道淡淡的浅色疤痕——那是她十四岁时被崩飞的零件划伤的。
林盏心跳如擂鼓，面上却镇定自若，甚至带上一丝被冒犯的不悦：“王先生，您真会开玩笑。这道疤是我不小心划伤的，很多人都知道。”
“可是，那痣……”
“王先生。”林盏打断他，笑容淡了些，目光带上矜持与冷淡，“今天这场合，说这些陈年旧事不太合适。若是让元帅知道，有人在这里胡言乱语……”
老王脸色唰地白了，冷汗直冒：“不敢不敢！是我老眼昏花！是我糊涂了！”
林盏微微颔首，转身欲走。
老王却又急急忙忙掏出个丝绒盒子，双手递过来：“温小姐，一点小心意，请您务必收下。当年是我不懂事，您千万海涵……”
林盏没接：“王先生客气了。礼物就不必了。”
她不再停留，拎着裙摆从容离开。能感觉到老王不甘又惶恐的目光钉在背上，但她走得稳稳当当，裙摆下那个结轻轻晃动，像个胜利的小旗帜。
回到宴会厅，林盏不动声色靠近白烬，低声快速说了刚才的事。
白烬听完，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嗯。”
林盏：“……？”
仿佛看出她的疑惑，白烬抿了口酒，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补充：“已经让人‘请’出去了。”
晚宴十点落下帷幕。送走最后一批宾客，林盏跟在白烬身后，走在空旷寂静的长廊里。
“今天那个陈谨，”白烬忽然开口，“是苏泠薇找来试探你的。”
“看出来了。”林盏揉着酸痛的脚踝，“老王突然冒出来，有点意外。”
“不只是试探。”白烬停下脚步，转过身。走廊灯光在他眼窝处投下阴影，“有人在查温阮。但你不必管。做好你该做的事。”
林盏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对上白烬冰湖般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你的任务是扮演她。”白烬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其他事，少问，少好奇。”
“……是。”
回到客房，林盏卸掉妆容，瘫倒在柔软的大床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光脑上有几条新消息。林念发来的，说今天治疗感觉不错。陈女士发来的改进意见，措辞严谨得像工作报告。
还有……一条加密信息。
和之前一样，来源未知，格式诡异：
“老王收了苏家二十万，故意来认你。小心，他们开始查你底细了。”
信息在屏幕上停留五秒，然后自动销毁。
林盏盯着空白的光脑屏幕，愣了几秒，忽然嗤一声笑了出来。
二十万？
她就值二十万？
笑着笑着，那笑意又慢慢淡去，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消散在空旷的房间里。
这都什么事儿啊。
窗外，元帅府巡逻悬浮车低沉的嗡鸣规律地划过夜空，像这座巨大堡垒平稳而冷漠的心跳。
林盏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脖子上那条冰凉的月光石项链。
温阮啊温阮……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而我，现在正顶着你的脸，一步一步，走进这个麻烦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