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盏站在元帅府主宅的白色大理石台阶下仰头望去。建筑高耸，线条冷硬，阳光在军用材料外墙上跳跃，刺得人眼睛发酸。门口两尊石雕是特种金属“星辰钢”铸的。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外墙得用多少清洁无人机才擦得完？
在第七区生存练出来的职业病：看见什么都先估算成本。
“温小姐，请随我来。”副官秦洲的声音从旁传来，彬彬有礼却带着距离感。
林盏把快脱臼的脖子正回来：“秦副官，你们这儿的物业费，得按星舰标准收吧？”
秦洲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元帅府没有物业费概念。”
“哦，公家报销。”林盏恍然大悟，“那更得省着用了。我们第七区，连换盏路灯都得挨家挨户募捐三个月。”
秦洲明智地没有接话，加快了脚步。
林盏拎着裙摆跟上去。这身浅米色长裙子滑得像抓不住的月光，据说能完美勾勒“温阮小姐”清瘦柔美的身形。林盏只觉得束手束脚。
更衣室大得离谱，一整面墙的衣柜无声滑开，衣物按色系排列。礼仪官陈女士板着脸站在一旁：“这些是按照温阮小姐的尺寸准备的。”
林盏伸手摸了摸最边上一条裙子。触手冰凉丝滑——这要是换成食物，够第七区孤儿院的孩子们吃上小半年。
“先换衣服。”
林盏抱着裙子进了更衣间。三分钟后，她探出头：“陈女士，这裙子后背……有十七颗扣子。我反手够不着——您看是找个工具人帮忙，还是我直接系个死结？”
陈女士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示意女助理上前帮忙。
等穿戴整齐站在镜前，林盏感觉自己像个被过度包装的礼盒。她扯了扯前襟：“这领子是不是开得有点儿……太敞亮了？”
“这是当下贵族圈的流行款式。”
“流行展示锁骨和大半拉肩膀？”林盏乐了，“那明年是不是该流行展示脚踝了？”
旁边两个年轻助理死死抿住嘴唇。
陈女士深吸一口气：“我们从基础仪态开始。”
接下来的半小时，林盏经历了人生中最违背人体工学的折磨。
“想象头顶有根线牵引——不是这样，您这样像要跟人掰手腕。”
“肩膀放松——放松不是垮塌！”
“收腹——别憋气！您脸都憋红了！”
林盏小声嘀咕：“温阮小姐平时也这么站着？她不累吗？”
“习惯成自然。”陈女士瞥了眼钟表，“保持这个姿势，十分钟。”
九分三十秒，林盏实在撑不住了，眼珠一转，“哎哟”一声往旁边一歪——
陈女士箭步上前扶住她：“怎么了？”
“脚、脚好像崴了……”林盏龇牙咧嘴，“可能这鞋跟太高，我这穿惯了工装靴的脚……水土不服。”
陈女士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信你个鬼”。但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今天先到这里。您休息一下，下午继续。”
林盏坐在椅子上揉着其实啥事没有的脚踝，心里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在第七区菜市场练出来的演技，果然到哪儿都是硬通货。
午饭后，她溜达到温室花园。
然后看见了白烬。
他站在一片蓝汪汪的小花前，穿着深灰色便服，袖子挽到手肘，正微微弯腰给花浇水。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在他冷硬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光。
林盏走了过去：“元帅好雅兴。”
白烬没回头：“这是星尘草，温阮在边境发现的变种。”
林盏低头端详。小小的蓝色花瓣边缘闪烁着星子般的微光。她下意识伸手想摸——
“别碰。”
白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命令感。他放下喷壶转过身。他个子很高，靠近时带来的压迫感让林盏下意识想后退，但她忍住了。
“那她还种这么多？”林盏挑眉。
“她说毒性可控，可入药。”白烬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今天的训练如何？”
“还行，”林盏咧嘴笑，“就是陈女士那套标准，严谨得跟组装精密仪器似的。”
“陈女士是北域最好的礼仪官。她教过三位星域的皇室成员。”
“怪不得，”林盏点头，“那股劲儿，一看就是专门打磨顶级奢侈品的老师傅。”
白烬看着她。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些湿润的额发上停留了一瞬。
“晚宴在三天后。”他说。
林盏心里咯噔一下。
“苏泠薇会来。”他补充道。
林盏面上却笑得更灿烂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属于“温阮”的柔和：“来就来呗。她还能当众给我做个DNA检测？”
“她不会。”白烬的目光看向远处，“但她会想尽办法试探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盏耸肩，“我们第七区孩子，从小玩‘猜猜谁在说谎’游戏长大的。”
白烬沉默了片刻。
温室里很安静，只有隐约的水流声。
“你弟弟的治疗，”白烬忽然开口，“进展如何？”
林盏的笑容真切了些：“好多了。医院说第一阶段很顺利。”她顿了顿，“多谢元帅。”
“交易而已。”白烬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喷壶往温室深处走去，“记住你的承诺。演好温阮，你弟弟就能活。”
林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绿植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是啊，交易。
她差点……真的有点忘了。
下午训练到一半，林盏的光脑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是她那个几乎荒废的平民区社交账号——当初注册是为了在黑市挂卖二手零件。
现在，这个账号的评论区彻底炸了。
最新一条动态还是半年前发的，是她蹲在摊位前拍的陨铁矿石照片，配文：“祖传陨铁，给钱就卖，急用钱救命！！！”
下面原本只有几条零星的嘲讽，但现在画风彻底变了：
【黑市老王-矿物回收】：“温小姐！不不不，温阮小姐！半年前是我有眼不识星际舰！您那批矿石是顶级货啊！我现在出八百万收购！求您给个机会！”
【第七区资源中介小刘】：“温阮小姐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小刘啊！之前您来咨询时我态度不好，我该死！我给您鞠躬了！”
【恒星典当行】：“温小姐！那批矿石我们行重新评估了，价值一千万！只要您愿意卖，价格好商量！”
最绝的是那个曾经把她从借贷办公室“请”出去的王经理：
【信用借贷王经理】：“林盏小姐！您的信用等级我们已经特批提升至最高级！之前拒绝您的贷款申请是我们的重大失误！我们现为您开通五百万星币的无息信用额度，终身有效！”
林盏盯着屏幕，指尖轻轻敲了敲。
半年前她低声下气求这些人时，他们是什么嘴脸？现在呢？就因为她成了白烬公开承认的“白月光”，这些人恨不得把脸贴到她鞋底上摩擦。
“温小姐？”陈女士皱眉，“训练时间，请勿分心。”
林盏抬起头，脸上瞬间切换回温婉的笑容：“抱歉。只是看到些……有趣的消息。”她把屏幕转向陈女士，“您说这些人有趣不有趣？半年前我求他们，他们鼻孔朝天。现在我不求了，他们反倒追着捧了。”
陈女士瞥了眼屏幕上那些谄媚的留言，表情淡漠：“世态炎凉，向来如此。”
“是啊，”林盏关掉光脑，“所以还是自己腰杆硬最实在。”
陈女士深深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
晚饭后，林盏收到了林念的视频通讯请求。
全息影像弹出，林念穿着病号服坐在窗边。他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亮了些。
“姐，你这新住处环境可以啊。”
“可以什么可以，”林盏撇嘴，“连碗实在的米饭都吃不上。你今天怎么样？”
“不疼，顺利。”林念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不过姐……你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刚才刷了会儿星网。”
林盏心里一紧：“你都看到什么了？”
“有人说你是冒充的，还有翻旧账的。”林念的声音很轻，但眼神锐利而清醒，“需要我帮什么忙吗？我在医院，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林盏愣了一下。林念这话问得……不太像他平时那种温顺无害的风格。
“你能帮什么忙？好好养病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林念笑了笑，眼底那丝锐利的光并未消散：“姐，我在医院认识了个护工大叔，他说他以前在情报部门做过文职。我可以托他帮忙打听打听，是谁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
“林念，你别瞎掺和。这些事我能处理！”
“我知道你能处理，”林念轻声说，声音柔得像羽毛却带着坚定，“但姐，咱们是一家人。我不能总让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我……我也想保护你。”
这话说得林盏鼻子一酸。她猛地吸了吸鼻子，故意凶巴巴地瞪他：“少废话！听我的！好好治病！”
“好，”林念顺从地点头。但在通讯结束前，他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散掉，“不过姐，你也一定要小心。那些贵族玩的游戏，规则和第七区巷子里打架斗殴，不太一样。”
通讯结束后，林盏对着暗下去的光脑屏幕发了会儿呆。
林念刚才那番话，让她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正要起身去洗漱，光脑又响了。是“第七区政务办公室”。
全息影像里出现一个笑得满脸褶子的中年男人：“温阮小姐！晚上好！我是第七区政务主管，姓赵！”
“赵主管好。”林盏扯出标准笑容。
“我们了解到您之前在第七区3栋筒子楼居住过！那栋楼年久失修，我们深感愧疚！现在已经紧急启动了‘故居保护性修缮计划’……”
一份精美的全息设计方案弹了出来。破旧的筒子楼被渲染得美轮美奂，预算三百万星币。
林盏安静听完，心里盘算：三百万星币，修缮一栋早就该拆了的破楼？这钱够第七区多少孩子完成学业？
等赵主管殷切地说完，她才开口：“赵主管，您的心意我领了。但那栋楼，真不用修。”
赵主管一愣。
“我住那儿的时候，冬天漏风夏天漏雨。那样的地方，修了也是浪费公共资源。”
“那您的意思是……”
“您要是真想为第七区做点实事，”林盏坐直身体，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不如把这笔预算，拿去找块合适的地，建个免费的社区医疗站。或者，给孩子们盖个像样的图书馆。这比修一栋注定要拆的破楼，有意义多了。”
赵主管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温、温小姐高风亮节……”
挂断通讯，林盏关掉主灯走到窗边。窗外元帅府规整肃穆，巡逻悬浮车规律地划过天空。
黑暗中，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今天那些人——一个个变脸比第七区雨季的天气变得还快。为什么？因为她现在是“温阮”，是白烬的“白月光”。
但这身份是借来的。戏散了，她就得下台。
林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玻璃窗的倒影里，这张脸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借来的就借来的。
能换来林念的命，能换来那些曾经踩她的人不得不低头，借来的光，也比永远陷在黑暗里强。
她林盏，从第七区的废墟和泥泞里摸爬滚打出来，靠的从来不是运气，是骨头硬，是脑子活，是只要有一线机会就能死死咬住不放的狠劲。
现在这场戏，她也要演得比真的还真。
窗外的巡逻车低沉的嗡鸣隐隐传来。元帅府的夜晚，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
林盏闭上眼。
这场戏，不好演。
前路迷雾重重，陷阱暗藏。
但她必须演下去。
为了林念能活下去。
也为了……那个哪怕在第七区最肮脏的废墟里，也挣扎着、拼命要开出花来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