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历500年,北域主星,平民区第七区。
盛夏的风裹挟着工业废气的燥热,从破旧的铝合金窗灌进来。窗沿锈迹斑斑,在风里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林盏蹲在客厅中央磨得发亮的破地毯上,光脑屏幕的冷光映着她鼻尖上细密的汗珠。
屏幕上,整整三页的借贷界面——清一色的红色“审核失败”。最后一个界面弹出的提示格外刺眼:“信用等级不足,永久拒绝借贷。”
正中央悬浮的电子缴费单,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抵在她的喉咙上。
两百八十万星币。
林念的辐射靶向药费用。七十二小时后缴费截止,逾期停药,后果自负。
林盏捏着那叠皱巴巴的星币兑换券,指尖用力到泛白。她数了第三遍——一万三千二百星币。别说两百八十万,连零头的零头都够不上。
卧室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她心上。她立刻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姐,要不……算了吧。”林念的声音隔着薄薄的门板传来,虚弱沙哑,还夹杂着脖颈处淡紫色辐射纹路发作时的闷哼,“买普通辐射药吧,我扛得住。”
林盏站起身,一把关掉缴费界面,推门走进卧室。
她走到床边,伸手弹了下弟弟的额头,力道轻得像碰棉花:“扛什么扛?你姐是谁?第七区砍价小能手,挣钱小马达。这点钱算个屁。”她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等我把那堆陨铁矿石卖了,别说靶向药,就是给你买军区总医院的特护病房,都绰绰有余。”
话说得豪气干云。
转身回到客厅,她点开黑市矿贩子的联系方式。
祖上留的那几块陨铁矿石,她跑了三个黑市,最高才给一百万星币。离两百八十万,还差着一百八十万的鸿沟。就算把她自己打包卖了,都填不上。
就在她对着矿贩子的聊天框,犹豫着要不要再低声下气求对方加点价时——
敲门声响起。
不是催债者那种拍门叫骂的粗鲁。而是沉缓、规律,每一声都敲在地板上,带着一股能把整个楼道震塌的压迫感。
林盏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催债的找上门了。她抄起墙角的钢管,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屏住呼吸,透过猫眼往外看。
这一看,魂儿差点直接飞出去。
门外站着一排身着黑色作战服的士兵,身姿笔挺得像一杆杆标枪,肃杀之气几乎要透过门板渗进来。为首的男人穿着银灰色的元帅常服,肩章上的北域星徽在昏暗楼道里闪着冷硬的光。
他身形挺拔如松,下颌线锋利如刀削,眉眼冷得像结了冰的寒潭。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狭窄楼道里的空气都凝固了,连浮尘都不敢下落。
是白烬。
北域元帅,五大星域最年轻的军阀,北域最高审判者。
——这是只存在于全息新闻里的大人物,是手握军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
怎么会出现在她这破筒子楼里?
林盏手忙脚乱地把钢管扔回墙角,理了理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工装,又用袖子狠狠擦了把额头的汗。她对着光脑黑屏飞快练习了一个标准的谄媚笑容,才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门缝。
门开的瞬间,她身后的士兵自觉退到楼道两侧,脚步声整齐划一,很快消失在拐角。整个过程静默无声,训练有素得令人心悸。
白烬抬脚,跨进了这间逼仄的客厅。
高大的身形让本就狭窄的空间显得愈发拥挤压抑。他目光随意一扫,掠过破旧的家具、斑驳的墙皮,最后落在光脑屏幕上还没关掉的缴费单上。停留了半秒,收回。
然后,他拉过一把塑料椅子,坐下了。椅腿在地板上擦出刺耳的声响,他却坐得从容矜贵,仿佛身处的不是平民区的破房子,而是他的元帅府裁决室。
林盏腰弯得快贴到膝盖:“元、元帅大人,您大驾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您……是不是找错人了?我们家就我和我弟,没犯啥事啊!”
白烬没应声。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她,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合用。那视线冰冷而具穿透性,掠过她沾着灰尘的工装,掠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最终定格在她强作镇定的脸上。
“林盏。”他开口,声音冷冽平稳,没有一丝波澜,“谈笔交易。”
林盏的心脏狠狠一缩。
“扮演温阮。”他吐出四个字,像在陈述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一年。”
林盏愣住了,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温阮——这个名字近几年在星域传得沸沸扬扬。是白烬藏在心底的白月光,平民出身,边境相识,后来身染重病隐居。白烬寻了她许久,情深意重成了从贵族到平民茶余饭后的谈资。
“……为什么是我?”她的声音干涩。
“你长得像。”白烬的回答简洁到近乎冷酷,“其他的,你不必知道。”
原来是因为这张脸。
林盏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起来。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她看到了生路。
眼前这个男人,能拿出她需要的两百八十万。他能救林念的命。
她猛地转头,看向卧室的方向。里面传来林念睡梦中都无法止住的、细碎痛苦的咳嗽声。那声音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她的神经。
再想想光脑里那笔天价药费,还有七十二小时的最后期限。
几乎没有犹豫,她用力点头,脸上瞬间堆起谄媚又急切的笑容:“是是是!元帅大人您放心!我一定演得惟妙惟肖,绝不让任何人看出半点破绽!您指哪我打哪,让我往东绝不往西,让我笑绝不哭,绝不含糊!”
白烬的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厌恶。
显然,他没见过这么直白又迫不及待地攀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压下那份不耐,抛出了具体条件。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砸在地板上:
“两百八十万,即刻转至医院账户。林念送军区总医院,顶级医疗团队全程负责,所有费用全免。”他顿了顿,“一年期满,再付你一百万星币。对外身份由我安排,你只需配合。”
话音落下,他话锋骤然一转,语气冷厉如刀,带着**裸的警告:
“记住,绝不能露馅。若泄密——”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林念的治疗即刻终止。而你,需赔偿违约金一千万星币。”
一千万星币。几辈子她都挣不到。
林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立刻正色,抬手做出发誓的样子,眼神“坚定”:“我保证!绝对守口如瓶!绝不让任何人发现破绽,绝不给元帅大人惹任何麻烦!”
话音刚落,光脑就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北域中央医院账户到账:2,800,000星币】
紧接着,医院的缴费界面弹出新的提示:“缴费成功,靶向药物将持续供应。”
林盏盯着那串长长的数字,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压在她心头、几乎让她窒息的大山,就这么轻飘飘地被移走了。
代价是,扮演一个人一年。
白烬看着她瞬间泛红的眼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扔过来一个银色的微型通讯器:“明天上午九点,有人接你去元帅府,熟悉一切。通讯器里有基础资料,今晚看完。”
说完,他站起身,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就走。
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规律而沉稳,渐渐消失在楼道尽头。只留下一股极淡的、冷冽的雪松香气,与这间充满工业废气和生活窘迫气息的房间格格不入。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林盏才像脱力一般,跌坐在地上。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梦游似的走回卧室,看着床上因为痛苦而蜷缩着的林念。她轻轻摸了摸弟弟汗湿的额头,低声说:“小念,有救了。你有救了。”
光脑在此时突然发出爆炸式的滴滴声,弹出无数条推送,直接卡死了界面。
林盏一惊,强行重启光脑。刷新出来的瞬间,一条爆炸新闻带着“爆”字标签,直接霸占了所有平台热搜榜首:
#北域元帅白烬寻回边境白月光温阮#
热搜第一条,附带的是白烬的副官秦洲刚刚对外发布的官方照片。照片里,赫然是她刚才开门时的侧脸——头发有些凌乱,还沾着点灰尘,却被修得眉眼柔和,光线温暖。
配文更是掷地有声:
【温阮小姐平民出身,三年前与元帅在边境相识,因患重病失联。如今大病初愈,现已归至元帅身边。】
评论区瞬间炸锅:
【贵族圈惊了】:什么?白元帅的白月光真是平民?我还以为是哪个世家小姐呢!
【平民区狂喜】:卧槽!我们第七区出息了!出了个元帅的白月光!
【磕糖党上线】:元帅与平民白月光,这设定我磕爆!破镜重圆,矢志不渝!
【苏泠薇粉丝破防】:我家薇薇才是配得上元帅的人!这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平民算什么?
紧接着,一条私信弹了出来,来自一个认证为“苏氏集团千金”的账号:
【苏泠薇】:温阮小姐你好,我是苏泠薇,与白元帅相识多年。不知你何时有空,想约你喝杯茶,认识一下。
林盏盯着那条消息,心脏砰砰直跳。她连温阮是谁都不知道,哪敢跟这位背景深厚的苏大小姐喝茶?
她赶紧把消息设为未读。
就在这时,卧室里的林念醒了。他也看到了光脑上爆炸的新闻,苍白的脸上满是疑惑和担忧:“姐,你什么时候变成温阮了?昨晚我睡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林盏走回卧室,在弟弟床边坐下,将今晚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林念听完,苍白的脸上血色尽失。他抓住林盏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虚弱:“不行!姐,你不能答应!这等人物都解决不了的事情,要找人假扮,还没说明必须这样做的理由……一旦露馅,在这些贵族面前,你根本没有自保的能力!我不要你为了我做这么危险的事!”
“我已经答应了。”林盏反手握住弟弟冰凉的手,安抚地拍了拍,脸上又露出那种混不吝的笑容,“你姐我是什么人?从小就只有我占别人便宜的份,还没有人能让我吃亏呢。”
她语气轻松,眼神却异常坚定。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走向狭小的厨房去冲营养剂,留给林念一个看似轻松的背影片刻。
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床上的林念手指微微一动,摸到了枕头下一枚冰凉的、残缺的金属牌。牌子上,刻着一个模糊却危险的徽记——那是边境反叛军的标志。
他垂下眼睫,苍白的脸上神色莫测,眼底藏着林盏完全看不懂的沉重秘密。
与此同时,元帅府,裁决室。
白烬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面前的光屏悬浮着林盏的全部资料——从出生到现在,事无巨细,一清二楚。
他对着恭敬立于一旁的下属,淡淡开口:“盯紧她弟弟林念。我要他所有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是,元帅。”下属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应下。
白烬的目光重新落回光屏上林盏那张带着谄媚笑容的脸上,眸色深不见底。
“另外,”他冷声补充,“边境‘破晓’反叛军的异动,盯紧点。有任何情况,立刻汇报。”
“是!”
夜色渐深,北域的风裹挟着寒意,吹过第七区破败的楼宇。
一场替身的交易,已然拉开帷幕。而林盏还不知道,她叩开的,不仅是元帅府的金色大门,更是一场席卷而来的、无法抗拒的命运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