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诉秋白着脸,攥紧了手指,身子微晃。
许迟下意识的伸出手想扶住她,她却自己撑住了桌子。
余诉秋一手扶着桌子,一手屈起食指按着自己的额头,声音干涩,“我确实认识他,也见过他,不过那是六年前,他进强戒所之前。”
她说完就没在开口。
技侦科那边提取了赵临川的DNA后,许迟就让他们把重点侦查对象放到了有前科的作案人员身上——一个敢当街抢劫虽然不是那么熟练,身上必定有前科。
赵临川的生平不难查,只是这个人,在十八岁之前,履历亮的晃眼。
赵临川,男,二十四岁。
在两年前那起制毒案的走访调查中,详细的记录了这个人在十八岁之前,是个真正意义上的三好学生,家里贫困,有个妹妹,母亲病重,父亲外出打工,上学时期的赵临川很懂事。
考试没下过前三,初中高中全都是保送,在高一被老师发现有数学上的天赋被着重培养,参加各种比赛活动,获得过国内的各种竞赛奖项,并且在高三获得了保送京大数学系的资格。
可偏偏那场投毒案发生了。
自此他的人生被割裂成两半,一半是光鲜亮丽的数学天才赵临川,一半是家破人亡刀头舔血的瘾君子赵临川。
赵临川的母亲听说自己儿子染上毒瘾之后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彼时赵临川正在强戒所,连自己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赵临川走出强戒所不过一月,就复吸了,与此同时他的父亲在工地上一时恍惚,摔下了高楼,抢救无效。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赵临川十九岁时,为了毒资,将自己不到十岁的妹妹卖了,至今没有查出下落。
属于瘾君子赵临川的生活就此开始,于今年07.06,下午13:45,也就是今天正式结束。
这份档案一出,让刑侦支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一场投毒案彻底毁了一个人的人生,要了两条性命,还有一个目前为止下落不明的女孩。
而更可怕的是——
此类事件并不是个例。
余诉秋手指微颤,莫名觉得灯光有些刺眼,也有些过分的冷。
许迟罕见的沉默,想到档案上的[保送京大数学系]眯了眯眼,笔记本电脑“啪”的一声合上。
“余小姐,今天的惨况你也看见了,如果有任何有效消息,希望你能提供线索。”
说完走出了审讯室,余诉秋抬头只看到她的背影。背脊挺直,动作干脆利落,下一秒消失在拐角。
“许队,”陈砚凑上来。
许迟将手中的笔记本电脑交给他,“差不多就把人放了,和我们查到的一样,余诉秋六年前的确见过赵临川,但也的确只是一面之缘。”
“是,”陈砚在心里打了个腹稿,犹犹豫豫,“那,我们是不是给人吃点东西?”许迟瞥他一眼。
陈砚挠挠头,“我看这余小姐在车上有点饿,这都凌晨两点了,就吃俩包子,人又不是犯罪嫌疑人……”
许迟想到车上那俩包子,莫名有点心虚,“……咳,陈砚,你去点个外卖,要清淡点的,价钱无所谓,别给人胃饿坏了。”
“好嘞。”陈砚走出去一半又退回来,“许队,给报销不。”
许迟无语,一脚给他踹过去,“报销,报销,我给报销行了吧,快去。”
陈砚乐呵呵的跑远了,还差点撞到周恒,一边跑一边给他作揖,“周哥,不好意思哈。”
“诶,你这小子!”周恒笑骂了一句,随后大步走向许迟,“许队,”他的脸色少见的严肃,“赵临川体内的化学物质检测结果出来了,陈局、赵副局现在在路上。”
许迟抬眼,“新型毒品?那联系禁毒支队……”
“不,”周恒语气微沉,将手中的化验结果报告单以及一份档案交给她,“是五年前,1208行动中被击毙的毒枭。代号A,他手中掌握的新型化合物,按道理来讲,这东西应该在五年前就消失殆尽。”
他顿了顿,“刘队他们今晚接到了一个举报电话,现在正在处理,处理完之后,会赶过来。”……
“1208缉毒行动?”许迟瞳孔猛的一缩,所有线索在她脑中过了一遍,“去,查两年前制毒案的化合物,赵临川能接触到那种新型化合物必然不是巧合。”
周恒欲言又止,“许队,陈局的意思是,这个案子由禁毒支队接手,您不必……”
“去你的,”许迟听懂话里的意思,差点跳起来,“犯罪分子当着我的面,杀人灭口,甚至还祸及周边无辜群众,那辆车对监控路段极为熟悉,这不是一般的黑吃黑,这是幕后主谋对警方的挑衅,一般的灭口不需要这么声势浩大,现在说让我不查了就不查了?!”
“许队,你先冷静……”周恒险些按不住她,只能咬牙继续劝,“陈局做这样的决定也是顾全大局……”
“什么大局?”许迟冷了脸,“就因为我舅舅一家都死在毒贩手里,我就要躲一辈子吗?!那如果所有人都这样,陈砚就不会出现在这,我和他谁比谁高贵?怎么我就要躲在你们身后?”
周恒一个头两个大,心说,您老能一样吗?!您要是出点事,许父许母不得来市局上吊。
当年1208缉毒行动牺牲了9位缉毒警,其中前任益州市局禁毒支队长江月白,更是被掳走,她的尸体在26个小时后才被找到,扒皮断骨,指甲盖都没了,看不出来人样。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已经失去联系,确认牺牲的卧底,尸骨至今回不到家乡。
这些都是因为一个人,A。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许迟突然冷静下来,但是这种状态比她暴怒时更难以控制。
“无非就是,几十年前我舅舅一家因为他们家破人亡,甚至牵连到了我家,我未曾谋面的姐姐到现在都没找回来,不知生死。我家呢,又做了那么多贡献,所以我不能掺和这些东西。可是我上警校并且坚持在一线,不就是为了把犯罪分子绳之以法。现在要我什么都躲,那我还不如脱了这身衣服去做我的大小姐。”
周恒一时无言,许迟冷着脸,看着他笑了,“不让我查,行,我不查。”说完就想离开,此时一道弱弱的声音响起。
“那个…”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捧着一碗粥,咽了咽口水,“许队,这个还要吗?”
许迟:……
许迟看着陈砚心里无端的火气一下就没了,他手中还捧着那碗青菜瘦肉粥,被封的好好的。
许迟脑子闪过余诉秋的脸,又想到她当时在车上惨白的脸,默了两秒,伸手把外卖提了过来,“行了,我送过去。”
周恒松了口气,陈砚暗戳戳的凑过来,用手肘碰了碰他,手中提着另一个袋子,“周哥,你也没吃吧?”
周恒往袋子里看了一眼,陈砚笑着,“粉面菜蛋!”
周恒:?
“你什么时候买的?”周恒嘴上问着,手十分诚实的拿了一碗,陈砚十分人畜无害。
“刚刚,许队让我给目击证人买粥的时候顺便买的,”陈砚乐呵呵的补了一句,“许队说她报销?”
周恒瞬间哭笑不得,拿着泡面又用手指点了点陈砚,“你小子,就仗着许队不会对你发脾气。”
——
审讯室,余诉秋平生还是第一次被这样对待,胃疼又漫了上来。但是她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她轻轻敲着桌子,脑海里不断的,重复的,播放着六年前投毒案的各种细枝末节。
少年张扬又肆意的样子浮现在她脑中。
“您就是余医生?是您救了我。”
“哦,我叫赵临川,是永康一中的学生。”
事发地永康路。
永康一中与那家西餐厅距离不过700米。
余诉秋脑中闪过什么,快速又渺茫。
一般的黑吃黑如果要杀人灭口的话,根本不需要这样的阵仗,为什么许迟他们刚好在附近。
挑衅警方?
赵临川为什么又刚好在那个时间点决定抢劫?
为什么会在永康路?
“咔哒。”
门开了,余诉秋抬眼望去,是许迟。
许迟把粥放在桌子上,“饿了吧,我让陈砚买的,凑合吃点。”
余诉秋看了一眼,是青菜瘦肉粥,不太感兴趣。
“你们的案子呢?不查了?”许迟神色有些许不自然,“查,但我总不能饿着目击证人,吃点吧。”
余诉秋若有所思的看着她,话题一转,“该放我走了吧?”许迟刚想说什么,就被她打断,余诉秋一脸理直气壮,“在审讯室我吃不下,我这辈子从来没在这里坐过。”
许迟:……
“不是你怎么……”许迟刚想说她多事,就在余光中看见余诉秋的指甲点了点桌面,许迟面色不变,继续将没有说出口的话说完。
“那么多事儿?”许迟站起身,没把粥忘了一手提上,对着余诉秋抬了抬下巴。
“跟我来。”
余诉秋没拒绝,起身跟着她走。
许迟刚出审讯室,就看到了过道里两个狗狗祟祟的脑袋,凑在一起,空气中还弥漫着香味。
许迟额角狂跳,一张嘴就开骂,“周恒!谁让你在这儿吃泡面的!?还有陈砚!你好的不学,你跟他学这个!”
周恒吓得一哆嗦,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许…许队……”他脸上带着讨好的笑,眼睛不住的往陈砚身上瞟。
“案子还没破呢,你俩在干嘛?!”许迟训起人来毫不手软,“周恒,陈局是让我不插手这个案子,但是现在禁毒支队的人还没来,他们也还没接手这个案子。现在、立刻、马上按照我刚才说的去查。”
周恒没时间去看陈砚了,俩人抱着泡面,一个立正,“是!”然后扭头就跑。
“站住!”许迟刚刚起来的气明显还没消干净,两人战战兢兢的回头。
她盯着陈砚阴恻恻的,“陈砚,待会我过来,如果没看到结果的话,你这次的花费我是不会报销的。”
陈砚“嗷”一声,眼神有点委屈。
余诉秋从她身后探出个头,目光落到两人身上,似有些忍不俊禁,“哎,让他们吃点吧,你们这一大案子,估计忙到现在都没吃饭吧。”
许迟火气一下子消了,她看了眼陈砚,深吸一口气,手背向外挥了挥,“去去去,快点吃完,快点干活。”
两人如蒙大赦,一眨眼溜的没影。
许迟带着余诉秋,她走在前面,余诉秋突然觉得这路不太对,这特么……
不是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的办公室的方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