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办公室其实都布局的差不多,许迟一开门,余诉秋的目光就落到了她那张资料垒的整整齐齐的办公桌上。
一尘不染,很干净,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浅蓝色衬衫熨的没有一丝褶皱,警徽在灯光下发着光。
余诉秋走进来,许迟顺手关上门,隔绝了门外的所有人和事。
许迟刚想说请坐,余诉秋就自顾自的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着,支着头目光停留在窗外。
许迟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去,一片乌漆麻黑的,啥也看不到。
许迟:……
许迟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轻轻敲了敲桌子,示意她回神,余诉秋嗯了声,头依旧没转过来。
许迟有点绷不住,不自在的理了理衣服,然后轻咳一声,“刚才在审讯室,你觉得不方便?现在可以说吧?”
余诉秋声音很轻,“离事发路段最近的学校是赵临川当初的高中。”
许迟眉毛一扬,“这个我们不是没查到。”
“除此之外,永康一中还是当年的事发地,还有……”余诉秋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慢慢转向许迟,“我不太懂你们警察查案,但是,赵临川死的未免也太巧合了。”
话音落下,似乎要印证什么,窗外突然下起了雨,毫无防备,倾盆大雨。
六年前,永康一中投毒案。
六年后,永康路特大车祸。
“许队,如果我没猜错,赵临川体内应该发现了一种新型化合物。”余诉秋声音平静得像排练了无数次,“六年前,赵临川也是被一种新型化合物所害,是不是同一种,我就不知道了。”
“轰”
一道雷声平地炸响,许迟看着余诉秋的脸,半晌笑了笑,“我倒是没看出来你那么聪明。”
“我不聪明,”余诉秋又将脸转向了窗外,“我只是把我所看到的告诉你,按不按照这个方向查是你们的事。”
许迟没吭声,打开了刚开始就被她扔在一旁的粥,“多谢提供线索,吃点粥吧,填填肚子,我送你回去。”
余诉秋看着那碗还放着温热的粥,伸手推了回去,面无表情,“不用了,许队你吃吧,两个包子挺够的。”
许迟一愣,失笑,“怎么还记仇,那俩包子虽然是冷的,但是我也是为了关心你的身体健康,这怎么能怪我?”
余诉秋:…………
余诉秋皮笑肉不笑的,“不用关心。”托你的福,更疼了,余诉秋心道。
“行,那现在雨这么大,我送你一程总是行的吧。”许迟见她实在不喝也不勉强,退而求其次,提出了一个十分合理的要求。
余诉秋刚想拒绝,许迟就抬起手指了指外面的暴雨,雨珠噼里啪啦的砸在屋檐上,倒真有了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你没伞,现在凌晨了,打车很难,余医生,你别告诉我你想顶着这一场大暴雨走回家。”
余诉秋思考两秒后同意了,有车不坐白不坐,而且这么晚了叫陈叔来接他,也挺为难他老人家。
市局门口,许迟拿了一把黑色的伞,余诉秋站在屋檐边缘,凝视前方浓稠的黑夜,许迟看着她的背影面色莫测。
雨伞啪的一声打开,许迟走到她身边为她撑伞,眉眼微微弯起,“走吧,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亲自为你撑伞,别人一辈子都没有的待遇。”
“哦。”余诉秋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跨进了雨里。
她身形消瘦,再加上刚才过分苍白的脸色,许迟莫名觉得,太弱了。
弱到许迟有一种错觉,一场风雨就能将她吹倒。
于是,许迟几乎是下意识的,将雨伞往她那边倾斜。
在风雨与暗色的交叠之中,余诉秋抬了下头。
许迟那张充满年轻刑警的锐气的脸闯入眼中,余诉秋一晃神,抿唇不语。
“嗯?怎么了?”许迟拿出车钥匙,黑色的迈巴赫在雨雾中闪了两下。
“没事,”余诉秋回过神,自己打开车门钻了进去,沾了一手的雨水,湿漉漉的,余诉秋却没擦,只是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
许迟收起雨伞,坐上车,身上沾了些雨,她拍了拍衣服,用手撩了一下零碎的发丝,系好安全带。
看着车窗后视镜问道,“去哪里?”
余诉秋:“锦江小区。”
许迟挑眉,“嗯……挺有钱的啊。”
余诉秋打量着她车里的内饰,木着脸,“没你有钱。”
“嗯。”不知为何,许迟心情莫名好了起来,笑了声道,“我家是挺有钱。”
余诉秋一脸莫名其妙。
车子驶入夜幕。
——
永康一中附近的一所不起眼的美术集训机构里,几个女生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笑闹着。
空气中飘荡着泡面的香味,画室里每个人几乎都抱着速写板,炭笔在纸张上摩擦的声音,是画室里唯一的交响乐。
其中,一个看着比所有人都小的女孩,一身白衬衫,手中炭笔的线条毫无规章,但是却凌乱的画出了一张人脸。
“小茴?”另一个女生从旁边探头过来看了一眼,“你这画的……好像我们学校里面的那个混混头子。”
那位名叫小茴的女孩,没吭声。
轻轻的摇了摇头,“嘶啦”一声,纸张被整齐的撕下,“没有,不是。”
“哦。”那女生也没在意,笑着拉着她的胳膊,“好啦,别画了,不然明天困的话,师傅师娘又该说了,走,我们上楼睡觉。”
“嗯,”那一张人像画被女孩放在画夹的最底部。
似乎想记得什么,又好像想忘记什么。
“诶,你知道最近那场车祸吗?”另一个女孩滔滔不绝的说着,“听说撞了好几个车呢,还死了个人……”
“我知道。”小茴声音低低的。
厚重的黑刘海遮住了她的额头,一副黑框眼镜将她眼神里的讳莫如深遮挡的严严实实。
画室的灯啪嗒的一声关上,教室里弥漫着窒息般的安静。
……
“下雨了。”
余诉秋恍惚的抬头看着天,晴空万里。
一把黑色的雨伞伸到她头顶,她站在田埂上,脚下是大片的向日葵,来人的衣角被风吹起。
余诉秋感觉自己被人半搂着,温热的呼吸落在颈间,她看着来人,那人眉眼分明带着不羁的锐气。
但是低头看人的时候,却总是含着笑意,如沐春雨,眼角下的一颗红痣十分好看。
“诉秋,走吧,我们回家。”
余诉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抬手触摸她的脸颊,却碰到了一片湿润冰凉。
余诉秋瞳孔猛的放大,方才晴空万里的景象,变成了冰凉的停尸间,她手上沾着冰凉的血液。
耳边一遍一遍机械的响起别人的声音。
“嫂子,对不起,队长她……”
余诉秋咬紧了牙关,汗浸透了满身,蓦然睁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窗帘被拉上,整个房间密不透风。
余诉秋呼出了一口气,过了大概有半个小时,她才从床上起来,穿衣洗漱。
拉开窗帘已经天光大亮。
余诉秋突然不合时宜的想起,许迟昨天晚上跟她说的。
“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亲自为你撑伞,别人一辈子都没有的待遇。”
余诉秋摇头绷直了嘴角。
到了医院已经是下午13点,烈日当空。
急诊依旧忙的不可开交,余诉秋在急诊大厅走了一圈,之后,才上楼去院长办公室。
殊不知,几个年轻的小护士看到她离去的背影窃窃私语。
“这就是空降的那个副主任医师?看着好年轻啊……”
“诶,别瞎说,听说人家之前就在我们医院,五年前决定出国深造,两年前去上京那边待了两年,是我们院长好不容易挖回来的。”
“有那么厉害吗……”小护士嘀嘀咕咕的,显然不太信。
“啪”一摞厚厚的病历本被甩在柜台上,来人是护士长,眼神严厉,“都聚在这儿干嘛?!那么多病号,你们还有时间说小话?该干活就干活。”
几个小护士一下子就没声儿了,抽血的抽血,分诊的分诊,留下一人,不知所措的站着。
这人刚刚一直没吭声,这会人都散了,她反而有些局促,强行笑笑,“……岚姐。”
岚姐定睛一瞧,这才看清,这是个规培医生,昨天报道的,但是昨天那场车祸,所有人都忙的团团转,硬是没一个注意到她。
偶尔叫她,也是打下手。
小姑娘昨天也受了不少罪,有个患者明明病的不重,硬叫疼,见没人管自己,就挑了个看起来容易拿捏的软柿子。
也就是这个小姑娘,把人全家上下都问候了一遍,还不让人走。
最后还是余诉秋解了围。
当时她冷着脸,在现场的衣服还没换下。来,往正在抢救的病床上一指,“想插队?行,你如果也像那样躺在床上,可以让你插队。”
那人当时就不说话了。
岚姐看了眼她的工牌,夏攸。
“你带教老师是谁?你在这儿杵着干嘛?”
夏攸战战兢兢,“好像是,姓余……我没找见…”估计是吓的不轻,说话都磕磕绊绊的。
岚姐一愣,认认真真的打量她,然后叹了一口气,一脸同情的拍着她的肩膀,“好好干,余医生专业能力强,但是眼里容不得手里的学生犯专业性的错。”
夏攸下意识的一抖,都要哭了。
“诶,那边来了个药物中毒的,你去帮把手。”岚姐无视了她的哭丧脸。
“……哦。”小姑娘哭着去帮忙了。
与此同时,院长室。
余诉秋绷着一张脸,“院长,我答应回来,但是可没有答应会带规培生。”
张院长抿了口茶水,不轻不重咳了一声,“小余啊,你的能力我看在眼里,但是院里青黄不接也是事实,我这也是没办法。”
余诉秋:……
“您就告诉我,是不是关系户。”余诉秋懒得东扯西扯,盯着张院长,直击要害。
“不是。”张院长回答的斩钉截铁。
余诉秋身体后仰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才终于点了头,“行,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接下来工作中,她像个二愣子,我可不会留情面。”
张院长连连点头,“那是应该的,年轻人多历练。”
余诉秋颔首,“那我就先去了。”
起身就走,也不再多说什么。
余诉秋心里盘算着规培生的事,最终还是决定先去看看人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