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少年夫妻

“新料的糖烙饼!走过路过,都瞧瞧看看咯!”

“公子编发上的银扣好生精巧,恰巧我这儿才新入了些掩鬓,您不妨瞧瞧……”

“贱卖嘞,茄子黄瓜常青豆,山椒蒜瓣儿呦,绿韭菜……”

……

女子停步,往铺子那多瞧了两眼,身旁的丫鬟便立刻上前问询:“您这烙饼可是热的?”

“热的热的,还冒着热气呢!”

竹编的笼盖掀开,滚滚白雾霎时泄出来。女人掩面呛咳几声,点点头,于是丫鬟拿出铜钱:“多来些吧。”

“哎呦,您家几口人呀?这么多怕是吃不了。”

这次是女人答的话:“今日有贵客来,招待用的。”

摊主抽闲多看她一眼,而后笑意更深:“原是许夫人,有许久不见了!”

虽被唤作夫人,尚容恩却是上月才过的十六生辰。

尚许两家世代交好,她又与许氏长子正明情投意合,成婚这事便水到渠成,一等及笄,许家的花轿就抬到了尚府门前,鞭炮响、红烛摇,恩爱两不疑。

“近日家中忙了些,属实抽不开身。”尚容恩歉意一笑。

“不出来也好,您大概没听说,城里这几日吧,不太平……”

摊主接着说:“先是邻街那几户不明缘由横死家中,接着是昨夜,最西头姓沈那家,您应该见过,女儿还没及笄的那个寡妇,也死啦。”

“怎会如此……”尚容恩轻声说。

“鬼怪多呦,杀也杀不尽……”摊主叹了口气,“咱夜里是万万不能出门的,不做亏心事,邪物不会主动来敲门。”

摊主称好了价钱,又多往里塞上几块 。

“不说这些了,邻里四方都念着您,李婶还给您留了几捆新择的小菜,有空了去拿啊。”

尚容恩笑着点头,“我改日便去。”

.

阆州七巷八街,城中心是棵活了上百年的老槐树,沿西直走二里半,青砖悬山顶、最阔气的那座便是尚府。

家主尚都匀而立之年经商发家,发妻病逝得早,只留下个两岁大的儿子,三年后他与姜茹玉一见钟情,即便对方出身穷乡僻壤,身边还带着个脏兮兮的女儿,仍不顾一切将其迎娶进门,至此,尚家也算儿女双全。

尚容恩懂事,性子温婉,家里上上下下都喜爱她,不过嫁去许家后她鲜少回门,难得回来一趟,家仆远远见到人影便快步迎上来,满目喜色道:“大小姐,您回来了!”

“司长已经到了吗?”

庭前隐约传来交谈声。

“司长先去了许家,里面是错林山那位,也才到没多久。”家仆道。

尚容恩有些意外似得,“阿爹连商师都请到了?”

“听说商师是来阆州处理要事的,在城门瞧见了老爷重金下的急令,便过来了……”

堂内聚着五六个人,尚都匀居主位,手中端盏热茶,吹去热雾抿入口中。

坐在他身旁的女人神情焦虑,弗一望见尚容恩,急忙站起身,拉着她的手腕往左侧走去。

除去后方的婢女,那儿只坐着一个人,墨发高束,手边靠着柄裹得严严实实的剑。

“商师,这位便是家女容恩,您瞧瞧,她可有哪处不妥?”姜茹玉道。

尚容恩一怔。

并非面前这人生得多骇人,更非是什么艳绝人伦的惊鸿面,相反的,传闻中冷厉无情的天才捉鬼师竟是这么一张……不至于难看、但寻常到丢进人群就会被遗忘的脸,实在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倒着实年轻。

比她大不了两岁的模样,身形瘦而直,周遭飘着股药草的清苦气,却令人不由自主觉得心安,好似只要站在他身侧,就不会有鬼怪敢接近半步。

“商师。”尚容恩恭敬地唤了声。

“大小姐。”商规望向她,上下打量一番,“可是在三日前觉得头昏?”

“是。”

“如今呢?”

“已无大碍,”尚容恩道,“但夫君他昏迷两日了,现在还未醒来。“

姜茹玉紧攥着她的手,“有司长在许家呢,用不着你挂心,眼下最重要的是让商师先给你把病瞧了。”

“……”

尚容恩吸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商规问:“你们曾去过何处?”

“不记得,我们醒来是在阆河脚下。”

小儿子尚成抢道:“阆河?那儿淹死过可多人了,阿姐定是被什么野水鬼给缠上了!”

“胡言乱语!”

尚都匀猛一拍桌,“净说些晦气话咒你阿姐!”

“我、我哪有咒阿姐!”尚成吓了个激灵,而后急得耳根发红,“我分明是想快些替阿姐找出头昏的缘由!”

商规半晌不语,兀自盯着尚容恩的额头看。

大家户的女子注重保养,肌肤向来白皙透亮,而尚容恩额前却隐隐涌动着一层薄黑的阴气。

“是沾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多问一句,阆河路远,大小姐何故前去?”

尚容恩蹙眉思考:“这……也不记得了。”

“好。”商规站起身。

他很高挑,脸虽平平无奇,架不住气质太过瞩目。

尚容恩下意识抬头看他的眼睛,继而头顶一重,商规的手落在她的发顶,双唇轻轻开合几番,净是些听不懂的怪文。

没一会儿,她便觉得浑身都轻快起来,“娘,我真的好多了。”

姜茹玉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喜道:“那便好,那便好!商师当真名不虚传……”

“那鬼怪对大小姐并无加害之心,现下阴气已祛,待我渡了这鬼怪,便不会再出什么事端了。”

商规背起剑,微微欠身:“先行告辞。”

“哎,商师!”尚都匀连忙唤他,手一抬,命下人拿出银子来,“谢金还未交付于您。”

商规道:“不必,师父定过规矩,凡非相面之求,皆不受禄。”

“那、那这样,我看天色正好,不如您用过午膳再走?”

“多谢老爷好意,我另有要事在身,还是不了。”

尚都匀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只得点头:“那,商师您慢走。”

……

……

十月深秋,阆州的风里已经攀上凉意,此时刚过晌午,日头映出的光也不再暖亮,隐约透出一股寂寥之意。

有些摊子这会儿就要理货贱卖了,因着离家远,如今又正是鬼怪肆虐之际,他们必须在天黑前踏进家门。

巷外的茶水铺子倒不算冷清,进门看看,小半片座上都有人,说书先生站在中央的黑檀木桌前,唾沫横飞地讲神神鬼鬼的话本子。

商规点了壶茉莉清茶,指尖摩挲着杯身,状似随意地同邻桌搭话:“打扰,请问这儿几时闭店?”

“酉时闭店,早着呢!”

邻桌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下巴上有道疤,瞧着很凶,却很健谈,“小兄弟,看你不像阆州人啊,从哪儿来的?”

“我是郢城人,来阆州寻亲。”

“郢城可比这儿安定多了,什么亲值得你大老远跑来寻?”

“郢城也有鬼怪。”商规道。

“那也比阆州少得多,就你这身子骨,一旦被恶鬼缠上,怕是难活咯。”

壮汉边说边又打量一遍商规。

商规穿得是件杏白细绸锦衣,腰间坠了条透白玉佩,他不识货,但也能看出那是用昂贵玉料雕琢而成的。玉佩尾端挂着长红穗,正随着商规喝茶的动作轻轻摇晃——于是壮汉忍不住又看他捏着茶盏的那只手,纤细、修长,怎么看都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怎地身后还背着把剑呢。

“你就穿这点儿,不觉得冷么?”壮汉下意识问。

“正因为难活,才想寻求亲戚庇护。”商规只答了前话,“父母走得早,我和兄长相依为命长大,本以为能安稳度过余生,可就在上月,兄长也害病走了。”

他垂下眼睫,显出一副伤情模样,“我不想孤身寂寞到死,思来想去,只能来投奔姨母一家了。”

壮汉见他小小年纪便没了至亲,不由得流露出同情之色,“原来如此,你姨母姓甚名谁?我在阆州住了十余载,说不定认识呢。”

“夫家姓沈,住在城西。”

“沈……沈?”壮汉瞪大眼睛,“莫不是孤身带着个女儿的徐二娘?”

商规眼前一亮:“正是。”

“这……”

壮汉面露难色,半晌说不出话来。

“兄台为何这般神情?”

“小兄弟,实不相瞒,徐二娘她前夜……”壮汉移开视线,十分不忍似得,磕绊地吐出后半句,“她前夜被恶鬼害死了。”

商规陡然滞住,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怎么会?”

他眼眶一红,伸手去拉壮汉的袖角,咬紧牙关:“还请兄台将知道的全部告知于我,待我替姨母报仇雪恨,必定登门答谢!”

“千万别!那恶鬼凶得呦,听说徐二娘死状极惨,血溅得到处都是,头都滚到墙角去了……”

壮汉自知失言,猛然止住声,偷偷瞟两下商规的反应,对方脸色果然又白下几分。

“反正此行凶险,前夜遇害的不止徐二娘,还有王婆——城西收魂驱邪的事大都经王婆的手,连她都……你就更不能去送死了。”

壮汉苦口婆心地劝完,又对上商规执拗的目光,只得叹口气:“……你若执意报仇,可以去寻巡阴司的人,正巧他们这几日也在阆州,我瞧着你也不差钱,托人打点一下,不难成的。”

“巡阴司?”

商规张口,还欲说些什么,门口忽地喧嚷起来。

两人还未看过去,便听砰的一声!

铺子的门被人大力推开,风刺啦啦地滚进屋里,凉意直往鼻腔里钻——

“巡阴司办案,都不许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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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剑破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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