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黑夜。
屋里点着三炷香，风从大敞着的木门刮进来，阴冷得直逼人打颤。
“王婆，小玲这热……何时才能退下去啊？”
“今夜就会退了。”
站在堂屋中央的女人约莫年过半百，戴墨绿眉勒、着青灰外褂，额间皱纹层叠积压在一起，反衬出某种威严来。
她伸手一指，“你坐去小玲身边，待会儿我喊她名字，你要替她答‘来了’！务必大声些，让太母听清楚了。”
女人忙不迭应下，紧紧抓住床上人的手。
王婆转向小玲，嘱咐道：“闭上眼睛，不可发出任何声音，晓得否？”
小玲点头。
王婆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将脚前的柴堆点燃了，继而拎着小玲的外褂兜在火焰上方，围着柴堆走转起来。
“天苍苍，地皇皇，虚惊怪异，失落真魂……求太母娘娘相助，令其三魂归位、七魄还乡——小玲，回来了吗？”
女人答：“来了！”
“天苍苍，地皇皇，虚惊怪异，失落真魂……求太母娘娘相助，令其三魂归位、七魄还乡——小玲，回来了吗？”
“来了！”
……
风似乎又大了些，那三炷香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徒留一缕白烟，浮动缭绕着散了个干净。
小玲闭紧眼往女人怀里钻，额上的热意浸透那层薄布料，将女人的视线从门口引到她身上。
“还有哪儿不舒服？”女人问。
小玲摇摇头。
“——求太母娘娘相助，令其三魂归位，七魄……”
一段话，王婆足足念过七遍，屋里才清静下来。
“孩子，睁开眼吧。”
王婆关上门，伏在案台唰唰几笔画了两张黄符，纸角沾着火焰一晃，放进杯盏里燃成灰黑残屑了，又注进冷水、添上两滴公鸡冠血，将盏沿抵在小玲唇边。
“来，张嘴。”
那诡异的液体让小玲打了个寒颤，抗拒地偏过头，“娘，我不想……”
“听话！快点喝了，这一碗可要一两银子。”
女人扳正小玲的头，用力掐着她的下巴，与王婆一起将那符水生生灌进她口中。
先前分明只添了两滴鸡血，那股血腥气却浓郁得直往天灵盖蹿，小玲挣扎着往后躲，被二人死死制住。
“唔！咳咳——！”
符水尽数入了肚。
小玲捂住口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等这趟法事做完，人家就会把你的魂还回来了。”
王婆抽出一条红艳艳的长布，叫女人扶小玲躺下身去。
柴堆这时也熄了，屋里寒意愈发深重，四下都是黑沉沉的。红布将小玲遮了个严实，布料又厚又闷，不通气，没多久她便有些喘不开了。
“娘……”她小声唤。
无人应答，只有王婆的念咒声。
“娘？”她颤着腔又唤一遍，“你在哪儿呢？”
……
依旧无人应答，这次连王婆也没声儿了。
小玲还想张口，耳边却传来嘶嘶沙沙的声响，她哆嗦了一下，心底越发惊惶。
那声响断断续续，像是某种重物在地上拖曳摩擦而发出的，她猜不出是何物，也辨不明传自哪个方向，隐约间又掺杂着嘀嗒嗒的水声。
“娘？王婆……！”小玲试探着唤。
咚！
猝然一声，将小玲吓得汗毛倒立，下意识尖叫出声。她抬手掀开长布，还未看清眼前景象，忽觉脚边一沉，定睛一看，咕噜噜滚过来的竟是个人头。
“啊！！”
小玲浑身发软瘫倒在地。
母亲已身首异处，鲜血漓漓洒洒地淌了一地，偏偏那双眼瞳还大睁着，直勾勾望向她身后——
“娘、娘！”小玲泪与冷汗直流，全然不敢回头，只一遍遍唤着母亲，“娘，你怎么了娘……”
身后传来咯吱咯吱的异响，她听见王婆痛苦而压抑的气音，犹如鸟类濒死时从喉间挤出的嘲哳，胆颤地扭过头，只见王婆头悬吊绳上，脖间挂着个面容扭曲的乌发女鬼，正大咧着嘴看她。
“啊啊啊！”
小玲尖嚎着往后退，然而下一瞬！
哐当！
门被人大力踹开，冷风卷着一道白影轰隆隆钻进屋里——王婆的尸身几乎是瞬间就被掠下，来人欺身压上，右手执一柄银剑，直直往女鬼的太阳穴扎去！
然那女鬼反应极快，脖颈稍侧一歪，剑刃堪堪擦着她的发丝过去，她抬起青黑的手，恶狠狠向男子的脸袭去！
当啷！
剑刃反挡在男子面前，将她弹出数米远！
男子边起身后撤，边从袖中捏出道黄符。
也是在这时，小玲才得以缓过神看向男子。他面上戴着副吊诡的玄铁面，大半张脸掩在面具下，徒留一双狭长黑亮的眸，在夜色中映射出凌厉的杀意。
男子登步上前，指间黄符稳稳拍在女鬼肩上，继而掐着她的脖子往地面一撞，手腕下翻，银剑利落地捅穿了她的太阳穴。
“啊啊啊——！”
伴随着凄厉的哀嚎声，女鬼消失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结束得也太快。
小玲还没完全从这场骇人的噩梦里挣扎出来，只呆滞地望着那名男子，见他探完王婆的鼻息，叹息一声，慢慢走到自己面前。
——相当纤瘦高挑的身形，若不是方才亲眼见识过他凌厉狠决的手段，小玲会觉得他是哪家不受养的少爷。
“您、您是巡阴司的大人吗？”小玲瞥向他额前，未见有信物，唯有脖间挂着把长生锁。可她已顾不上别的了，跪伏在地乞求道：“求您救救我娘！求您救救我娘！”
“生死之事皆有定数，节哀吧。”男子蹲在她身前。
小玲张着口，眼泪止不住地流，“那、那我怎么办……我只有娘了，我要我娘，娘……”
她重重磕了几个响头：“求您了，您有这般本事，定有能救我娘的法子，求求您……”
男子再次叹了口气，没再言语。
他的沉默让小玲心知所求无望，顿时哭得更厉害了。
男子用衣袖替她擦拭泪痕，往她手里塞了两锭银子，“给你母亲寻口好棺材吧，剩下的银两也够你一段时日的吃食。”
小玲喘顺了气，看看手里的银子，哽咽着道：“多、多谢恩人……”
“你方才有没有瞧见那女鬼的模样？”
“瞧见了的，乌发白衣、咧着嘴……”
男子蹙眉，“若非被怨气缠上，寻常人看不见鬼怪，”说着往她手中塞进三道黄符，“我所打散的并非她本相，此符留与你防身，天亮后去阆州寻一个叫‘商规’的人，他会护你周全，可听得明白？”
“商规，”小玲跟着念了一遍，忽地想起：“是错林山那位……”
“是。去来阳客栈，他现下就宿在那里。”
小玲抽抽鼻子，再次道谢：“您的恩情沈令谨记于心，他日必定相报。”
冷风拂动白绸，露出男子苍白得几近脆弱的下颌，他站直身子，推门行进夜色里。
小玲嗅到浮动的药苦味，混着某种清淡的花香，似是冷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