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谁谁到。
门口站着的是两个男子,皆着一袭鸦青色绸袍,身形挺拔、手执长剑,两三步行至茶馆中央。
前面那个摸出令牌,朝老板一亮:“巡阴司。徐二娘与王婆昨儿黄昏来你这里喝过茶,你可还有印象?”
“记、记得的。”
“且从头道与我听。”
商规侧目看过去,那两人已分成两道,原先跟在后侧的男子紧了紧头上的抹额,左右环视一圈,往楼上去了。
“他就是巡阴司的司长?”商规悄悄一指。
“不是,他们只是普通的巡阴卫,这位叫姜行远,最早跟在亓冕司长身边,上去的那位叫游华,年初才进的。”
两人身上都裹着黝色的障气,相比姜行远,游华的确实更淡些。
商规小声同壮汉道:“他们那抹额倒是特别。”
“那是自然。你瞧见抹额中间那块红色的玉料了没?说是叫显形玉,人只要戴着,不止能护魂保命,还能看见鬼。”
商规啊一声,“头一次听说。”
“这就得从数百年前说起了,那时有一位道术极深的捉鬼师,这显形玉便是他随身之物,后来鬼主出世,他苦战不敌,临终时将其碎成数十块,传以百姓辟邪防身用。哈哈,不知是真是假,反正话本子里是这样讲的。”
“原来如此。”
“可惜啊,这玉太稀少了,要是家家户户都有一块,哪还会死这么多人……”
“——哪儿知道会死这么多人啊!”
壮汉的叹息声与老板惊惧交加的话重叠。
他噗通一声跪在姜行远面前,惶恐又畏惧地道:“我这茶馆开了十余载,几乎大半个阆州城的人都来喝过,大人可以去打听打听,我万万没那个害人的胆量啊!”
姜行远一顿,连忙扶他起来:“不是,你先别急,我们此番前来并非已经给你定罪……”
老板的腿还在发抖,磕绊着不知该如何自证清白。
说来实在倒霉,许尚夫妻是他的常客,不久前横死的那户人家,也是在他这儿喝过茶后,回家便出了事,如今连巡阴司的人都上门亲查了,若还不能查明缘由,日后怕是没人敢来了。
“大人,您再仔细瞧瞧吧,我请相当厉害的风水大师布置过,寻常鬼怪不敢来这儿的!”
“……”
商规四下打量一圈。
游华已探查完毕,从二楼下来,摇头道:“姜兄,此处并无恶鬼。”
“也没有其他异样?”
“没有。”
姜行远暗叹一口气,这两日他已将与死者有关联的地方走了个遍,竟然一无所获。
“罢了,司长应该到了,我们先回许家。”
两人收了剑,同老板行礼道别。
商规目送他们离开,转而将面前的茶饮尽了,也站起身,“多谢兄台将姨母的事告知于我,他日再会。”
“小事小事,”壮汉挥挥手道,“再会!”
商规背上剑,适才走出四五步,忽地又折返回来。
老板正焦急地同客人解释着,眼前倏然一暗,青年清润的嗓音紧接着响起:“您要看风水,还是不要请些籍籍无名之人。”
商规仰头朝上看去。
老板下意识追随着他的目光,望见横悬的那根粗木房梁。
“这里二十年前吊死过人,虽然她的魂魄已经转世投胎,但多少还残存了些怨气,一生十、十生百,容易招脏东西的。”
“死过人?!”
商规移开眼睛,“我一来便从侧门瞧见您院里那竹笕了,也趁早拆移吧。”
老板听得脸色煞白,忙问道:“您懂风水?”
“只是感知力强一些,”商规道,“要看具体的,您还得另请高人。”
.
回到来阳客栈已是亥时。
商规叫来热水,朝里丢了几袋药包,嗅到熟悉的清香气后,抬手解开了衣带。
他没骗茶馆老板,在错林山上住了九载有余,师父不曾教过他风水。其实师父也不会——卫行卯其人正直无私,却不是个坐得住的性子,学相面和捉鬼已经用掉他大半的耐心,说什么都不肯再读那些阴阳调和、五行缺补的枯燥文籍。
但卫行卯也没教他相面。
上山之前,商规住在连云镇。
他天生阴阳眼,看得见邪祟怨气,且在捉鬼一事上天赋异禀,托他的福,很长一段时间里,镇上百姓都过着平安顺遂的日子。
八岁末,他在集上撞见替人相面的卫行卯,观望过后发现此人确有真本事,便凑上去求学。
卫行卯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几遭,“不成的,你体弱命短,撑不起替人相面的因果。”
“……因果?”商规小声道。
“倒有一点让我费解,你生着这样一副皮相,身上气息却阴阳相冲……”卫行卯望着他,狐疑道:“你究竟是男是女?”
商规的确体弱。
兴许是小时候被父母遗弃在大雪里而冻坏了身子,商规比寻常人的感知力强上许多,也因此更易染恙,拜卫行卯为师后,对方多年奔波,寻名医、求药方,连喝带泡地养了商规五六年,他这副身子骨才没出什么大岔子。
商规也的确……不算完全意义上的男子,他身下多了样不该有的东西——
曾经商规极度厌恶自己这具畸形的身体,若不是那条细缝,他绝不会被父母抛弃。
但在错林山过久了静好日子,这个心结便逐渐解开了,他鼓起勇气拉住卫行卯的衣袖,将这个秘密宣之于口。
卫行卯愣在原地,面上浮现出一种难言的神色,就在他的心愈渐下沉之时,卫行卯开口了:“怪不得……你体质奇特,更要好好调养才是,我寻人替你瞧瞧,莫再让你不适了。”
名医开药两副,一饮一泡,饮得是调身,泡得是养气。
商规在情事上不似寻常双性人那般强需求,但少时也会觉得不适,所幸这药方着实有效,从年少泡养到如今,他已鲜少再有灼心烧肺的感觉。
当下泡在水里的也是那方药。
商规将被水浸湿尾端的长发拢起,随意搭在右肩上。水面晃动得厉害,不能清晰映出水中人的面容,只隐约瞧得见细腻的肌肤,雪一般落在水面上,近乎白到了晃眼的地步。
他拽下絺巾擦净身上的水渍,手扶着桶沿站起来。
屋里算不得暖和,他又往寝衣外随意披了件长袍,靠窗而坐,往下看阆州的条条长街。
静如死寂之地,连打更人的踪影都瞧不见。
郢城入夜也静,却并非毫无声息。住在城中的陈氏世代懂阴邪,平日就常帮衬贫苦人家,但逢祸乱事,北边岑家也会出手相助,因此百姓的日子还算安定。
巡阴司是去年设立,着手将京城的邪祟除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往周遭地界赶。阆州离得稍远,按时间算,应该是轮不到的,可巡阴卫竟已经抵达了。
商规轻轻皱起眉。
若是这里有他们必须要除掉的大凶之物,那从踏进阆州的那一刻起,他就该有所感应才对。
……莫非他们也是来寻东西的?
是卫行卯要他寻的那一件吗?
正思索着,忽觉丝丝缕缕的凉意飘在脸上,商规微微抬头,原是下雨了。
他拢紧身上的长袍,抬手关上木窗。
.
这雨一下便是整夜。
兴许是雨声太过嘈乱,商规睡得很不安稳,迷蒙间做起梦来——
他向来是不做梦的,又或者即便做了梦,他能看见的也只是一片漆黑。
可这次不同,他听见有人在唤着什么,模糊又微弱,仿佛传自千里之外。
等……离开……
商规从中勉强辨出几个字眼。
不要去……
不要去?不要去哪儿?
他想看清那人是何模样,然而只是徒劳,天与地昏黑一片,无限延伸的暗色里,猩红的妖光乍然亮起,呼啸着将他吞进腹中!
“——!”
猝然惊醒,屋里的烛火还没烧到底。
幽光映进窗纸中,火尖颤颤巍巍地跳跃着,下一刻就要将这层屏障烧透一般。
商规喘了口气,背后冒出的冷汗将寝衣黏在肌肤上,难受得紧,适才挑了身干净的换好,房门便响起来。
“是商、商师吗,您是不是醒了?”
商规披上裘衣,推开门,面前站着个姑娘。
“楼下人说可以直接上来,我来得有些晚担心扰您休息,就蹲在门口了。我、我叫小玲,前天家中遇邪,有位高人让我来寻……”
话说到这,她才猛地想起自己并未问及那人的姓名,“那位高人……”
“我知道,”商规看着她,片刻后侧身让出道,“请进吧。”
小玲连忙钻进屋里。
烛光愈来愈淡了,商规索性直接点了支新的,几缕长发搭在他白皙的手腕上,衬得更柔亮乌黑。他轻垂着眸,火光映着眼睫投下虚黑的暗影,乍一看去,全然是副悲悯众生的菩萨相。
“你母亲的事这么快办妥了?”
“嗯,母亲东西少。”小玲答道。
商规从木柜里翻出被子,“路上还有遇见那只恶鬼吗?”
“没遇见。”
“时辰太晚,只能委屈你在躺椅上凑活一夜了,明日我再替你另开一间房。”
商规将躺椅铺得歪七斜八,皱紧眉思索片刻,忽然转过身去。
在他身后的小玲嚇一跳,“商、商师。”
“不必惊慌,我在你身旁,没有脏东西敢过来。”商规接着说,“况且他爷给过你防身的东西吧。”
指的是那位高人。
“给过符纸,”小玲晃晃空荡荡的荷包,“但我在路上用掉了。”
“又遇见阴魂了?”
“是。”
商规稍弯嘴角,“我说呢,从进门起,你身上就飘着股难闻的味道,尤其是脸上。”
“脸?”小玲摸着自己的双颊。
“你的脸上……”
商规倏地收了声,冷冽的眸光直直盯上房门——
好浓的障气。
一道黑影从窗纸飞速掠过,商规退后半步,转手刚摸到剑柄,便听嗖的一声!
“呃啊——!”
寒光乍现,一根木枝刺破窗纸,噗地扎进小玲的脖子里!
她发出混乱嘶哑的痛呼,双手捂着伤口,鲜血汩汩地溢出指缝,“杀商、杀……”
“当着我的面,你还想害人?”
青年靠着门框,身形颀长挺拔,挂在腰间的漆黑木牌上雕着三个醒目的大字:
巡阴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