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晞饶有趣味地看着那两人。
永昌侯府这位表夫人不显山不露水的,从头到尾没说过两句话,没想到一开口,就让脾气最差的瑞王妃乱了道心。
旁边伸出来一只手,方晞去拿糕点的时候,突然和这只手撞上。
“抱——”歉道了一半,她忽地想起自己是萧攸宁,囫囵咽了下去,看向一边。
被她撞到的那只手稳当当定在半空,手的主人柳静姝对她眨眨眼睛,“吃点吗?”
方晞怔住了,她没想到面前说话温温柔柔、行事还有些胆小的姑娘手臂力量如此强大。
柳静姝的手朝她的方向伸了伸。
方晞顺势看过去,是一把棕褐色的小东西,每个大概指盖大小,两端尖窄而中间饱满。她捏了一个,上下前后翻转着观察,“这是何物?”
柳静姝做贼似的扫了眼对面的安王妃,见对方闭目养神,一副不想搭理自己的模样,顿时放了心。
她悄咪咪凑近方晞,解释道:“我祖父早年游历四海,在往南那边一个叫黟山的地方发现的。老好吃了,我家里人都爱吃!”
方晞不是没注意到柳静姝靠过来之前先看了眼安王妃,好奇地问:“是你祖父发现的东西,你心虚地看安王妃作甚?”
柳静姝睁大眼睛,亮晶晶的两只眼,左边写上“你怎么知道”,右边写着“怎么被发现了”,一半震惊一半懊恼,看得方晞忍俊不禁。
柳静姝燥红了脸,“还不是、还不是之前给青和姐姐吃,她给我好一顿骂……”
方晞将手里那颗抛进嘴里,边嚼边道:“你给她吃东西,她为何要骂你?”
“欸欸欸,”柳静姝情急之下抓住方晞的手阻止,“不是这么吃的啊,要像我这样——”
她仔细捏住小圆饼一头,轻放在齿边,一声细微的脆响,便见她将那圆饼金蝉脱壳了一般,嘴里嚼巴些什么,可明明壳子完好无损。
方晞惊奇地凑上一个脑袋,亮如星月的眸子看看她手里的壳儿,又看了看她,“这里开了一条缝。”
“对。”柳静姝很少被人用略显崇拜的眼睛看着,不知不觉已经把背挺得笔直,脖子尽力往上拉,目光一错不错盯着方晞,唇瓣紧张地轻咬住。
方晞一句“很厉害”即将脱口而出,到了嘴边就变成了,“还不错嘛。”
饶是如此,柳静姝也开心不已,看着方晞傻乐呵。
方晞把嘴里嚼得稀烂的一团吐到帕子上扔了,重新捏了一颗,等柳静姝开心完了,笑得有些邪恶:“我或许知道安王妃为什么骂你了。”
柳静姝的笑倏然僵住,她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呆呆地望向方晞。
方晞继续道:“她肯定觉得你吃的样子没风度、不文雅。”
“啊,”柳静姝眨巴双眼,“跟青和姐姐说的一模一样!你好厉害呀!”
这姑娘……方晞摸摸鼻头,自己都这么逗她了,她还夸自己?不会没反应过来吧?
方晞对上缺心眼的姑娘开始感到自责与羞愧,唉,早知道她是这么个反应,就不逗她了……
日头渐渐大了,王夫人带着表妹要去前庭招待客人,请四位王妃自便。
瑞王妃刚跟小姐妹和好,也要陪小姐妹去前庭;平王妃喜静,既不愿去前头受命妇夫人们的无穷尽奉承,也不想在一旁听柳静姝的碎碎念,索性另去了一处偏僻的亭子。
剩下两个,方晞是懒得去更多人面前维持形象了,柳静姝……大抵也比较怕众夫人的热情,两个臭味相投的在花亭内吃吃喝喝不停,回府时都是撑肠拄肚。
恭王府一如既往的死寂,方晞一路回到自己的小院,门扉紧闭。
碧绡上前叩门,方晞隔了一段距离,站在树荫下不期感到一股森寒——
一个冰冷的触感不轻不重落在她的左肩上,送来清风中除了热意与凉爽的第三种感触。
幽香暗送,指尖缓慢上升,轻撩过她的脖颈,顺着雪白的皮肉向上,直到划蹭至脸颊,被一个小窝窝绊住了脚。
风中,那人冷笑一声,干脆不走了,赖在她的酒窝里。
方晞被冰得发抖,同时贪恋这一丝算不上温暖的温度,缄默不言,生怕惊扰了他。
岑玗本人就没有不打破好气氛的自觉了,他也许非常生气,但他生气也不会像别人那样暴跳如雷。
方晞边叹边想,这人要是跟别人一样就好了,至少不会冷笑着用指尖戳她的脸。
“王妃可真是个大忙人,”岑玗戳了两下,惊觉手下触感尤其细腻,漫不经心又点了点,才继续“问责”道:“膳房的奴才因为你一句‘明日送过来’,天不亮就等着了,王妃却等到中午才回来……”
方晞呆滞了半晌,岑玗不耐地戳戳她,她兀地转身,明媚如春的杏眼眯起,纤若长柳的两道眉将要接上,犹疑道:“天不亮?王爷,你说话可得想好了,我今日辰时出的门。”
岑玗轻“呵”一声,压根不觉得自己夸大其词有毛病,反而自吹自擂道:“本王新学到的表述技巧,你有幸听到,不感激涕零,反倒怀疑本王?“
岑玗带有惩罚意味地用指尖刮了刮她脸上细小的茸毛。
方晞忍不住抓住他作乱的手,岑玗勉强将视线从指尖那片白皙无暇的皮肤上挪开,不解地望向她。
“你的手……”
岑玗开始盯着她张合的唇。
方晞老脸一红,羞燥中语气加重:“你什么时候能改掉你喜欢动手动脚的毛病?”
岑玗眼眸微眯,危险的目光寸寸将她的脸从上到下扫过。
方晞心中一紧,她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岑玗他向来敏锐,发现之后很有可能会逼问她,“什么时候”是多久之前?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记得她了,那……她该怎么回答?要不要回答?
岑玗张了张嘴,方晞后撤半步,岑玗另一只手将她拉回来,巴掌似锁铐,不紧不松,她仍有活动空间,却仅仅在他五指之间享有。
“本王从不觉得这是毛病。”岑玗看向她的眼里出奇地有了失落,“你居然觉得这是毛病?”
方晞的心像是被某种尖锐物品刺了一下,很轻很快,只留下漫无止境的痒意。她的声音忽然有点干涩,“没有。”
“没、有?”岑玗一字一顿重复,他很不相信地凝望着方晞,约莫为了瞧仔细对方的真实想法,脑袋缓缓靠近,漆黑如墨的瞳孔平视着她。
方晞不躲不避望进了他的眼底,看了那双称得上单纯的黑瞳,看见了他眼中单一又浅淡的疑惑,仿佛是初生的稚童好奇天为什么总是一会儿亮、一会儿暗,那样纯稚简单。
方晞不禁想,世事无常,两年光景,他好似已变成一个别的、她从未认识的人。
记忆里,他是万般皆全、万事追求一个“极”字的人;可现在,他是个飘飘荡荡,秋日便惦记上冬钓的闲人散客。
他不再整日精进骑射,不再翻阅从前爱不释手的书卷,不再满腹心事满心忧思。
他眼里再装不进蝇营狗苟的朝堂天下,只琢磨着今日去哪玩,明日吃什么,偶尔碰上一个不喜欢的人,也能认真纯粹地疑问。
他……方晞释然地笑笑,他这样很好。
“你笑什么?”岑玗握住她手臂的手收紧,“你好大的胆子。”
方晞无辜地抽动手臂,岑玗唇角勾出一个讥嘲意味浓郁的弧度,“你胆敢嘲笑本王?”
端的是一派不好惹的王族气派。
方晞轻轻一抽,手臂从他手中拔出大半截,岑玗目光变得凶恶,方晞莞尔一笑,把手臂重新放回去,怕他抓不稳,特意拿另一只手给他压了压。
岑玗:“……你好大的胆子。”
“嗯嗯,”方晞随口附和道:“我胆子是挺大的,王爷总算知道了。”
岑玗唇瓣微动,方晞眼疾手快,赶在他又一次夸自己胆大的时候捂住,微笑道:“王爷不如先说说,你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
岑玗拧眉,一把把她的爪子扒下来,手心却因为柔软的触感忘了松开——但没忘记揉两把。
“本王早就说过,膳房的人可怜,天不亮在这儿等你。”
方晞学他的语气神态,抬起下巴道:“本王妃也早就说过,天不亮的时候并未出门,王爷说得通篇夸大其词。”
岑玗注视着她,忽地喉头一滚,“你在学本王?”
方晞故作惊讶道:“王爷居然能看出来?”
岑玗将她手背的一片白皙揉搓得绯红,满意地打量许久,“你身上又没长镜子,本王怎么看得出?不过理应如此罢了。”
“理应如此?”方晞反手包住他的手,听到他不满地“啧”了一声,笑道:“王爷告诉我什么叫‘理应如此’,我就让你继续揉,如何?”
“本王稀罕?!”岑玗甩开抓她手臂的手,被她握在手心的那只纹丝不动,方晞笑看这一切,还冲他眨眨眼。
岑玗懊恼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头酥酥麻麻的痒意愈演愈烈,他妥协道:“本王方才有一瞬间,想亲你的下巴。除了你特别的姿势模仿的本王,本王想不出别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