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岑玗的踪迹又成了一个谜。
不知不觉,冬天悄然露出一条尾巴,方晞开始风雨无阻等候在荷花池畔,一天又一天,说好的冬钓,人却不见踪影。
这天夜里,碧绡伺候方晞睡下,派了个信得过的侍女名为守夜、实则盯梢,自己偷偷摸摸往外走。
浑然没发现本该睡熟的人从容不迫跟在她后面,衣袂掠过光秃秃的一截寒枝,绒雪簌簌,满地银装。
恰巧转了个弯,碧绡警惕回头,拐角处探出半树雪,向下看,漆黑的冬夜无星无月,走到了僻静处,灯也没有。
她举起火烛试图照明,大致一看,地上只有一条脚印。她还想再瞧仔细,凄厉的风猛然刮来,她赶紧用衣袖护住烛火。
待碧绡走远,方晞从白墙后出来,继续不远不近跟着。
那落下来的一枝雪,正好掩盖了她的脚印。
碧绡在一堵墙前停下。
方晞远远地看着,思忖她要做什么,下一秒,只见她走到墙角,蹲下捣鼓了一通,原本天衣无缝的墙壁骤然多出个洞。
这洞……绝不算大,倒也不算小,标准的一个狗洞,人爬进爬出还是得受一番苦头,不过……
方晞看碧绡毫不犹豫地将脑袋探进去,不由得叹了口气。
恭王府,梁帝基本可以肯定是不管的,或者说他堪堪拨了人手给恭王,却从没有费心管过——如果梁帝亲自统辖恭王府的守卫,府上怎会出现这么大的失误?
南齐的侍女要在王府内传回消息,门道显然不是一天两天能打通的,那恭王府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纰漏的?
敌国“探子”进得来、出得去,只差没有来去自如了,别的皇子呢?到底安插了多少眼线?
方晞想到这儿,摇了摇头,只怕别人压根不屑于打探一介废人的消息罢。
碧绡钻狗洞出去了,方晞来到同样的地方,低头凝视良久。
一堆负了雪的枯草上,沾了不知哪儿来的灰黄之物,一滴一滴的,结了小块,掉了一块到方晞鞋子前方。
方晞默默退后一步。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还是没敢下决心钻这么个东西。
她心中运气,脚上多了股劲,向上腾空轻点云雾碎雪,三两下翻过高墙。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绝学”之一。
习武之人倘若内力充足,区区一堵墙着实算不上什么;但像她这样晒网十几年,打鱼只打了一两年的、半吊子中的半吊子,能翻越一堵高墙还真不容易。
幼时她父亲不管她,母亲却看得严,执意磨她闹腾的性子,强拘她在院子里绣花。
可笑她哪里会绣什么花?每每一天绣下来,好不容易完成了,母亲却并不满意,责令她明日补上。
明日复明日,要补上的帕子越来越多,眼瞧着她再不能和于哥哥打鸟烤蛋——听风看草了,于哥哥便教了她一招,用心感受不同方位空气中水雾的多寡,借力翻墙总比靠自个简单吧?
娘亲身体不好,整日把自己关在房中,受不得风,也不想让方晞来她房里,怕过了病气,只每日傍晚查验“功课”。
她由此偷逃了许多拘留。
方晞想得入神,全然没察觉身后有道兴味盎然的视线肆无忌惮地盯着自己。
“主子,”黑衣侍卫面无表情提醒:“王妃走了。”
岑玗没动。
侍卫又道:“主子……”
“本王怎么从没想过,借水雾之力呢?”方晞已消失在山林中,岑玗的目光仿佛能洞穿所有阻隔,肆意落在层层林木里的那只螳螂身上。
“主子,您内力深厚,不需要借力。”
岑玗扬唇一笑,“有道理,小二,你回去找你们老大领赏。”
侍卫没有表情的脸上似乎多了一分无奈:“主子,我是暗五。”
岑玗摆摆手,“你为何要当小五?本王说你是小二,你就是小二!”
“……是。”侍卫心下叹息,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五次跟二哥换了,虽然当“哥”很爽,可为何总是跟二哥呢?
二哥这称呼……属实有点不好听了。
碧绡走到一棵歪脖子树旁边,吹了声口哨,一只青鸟飞来,在树上盘旋。
她从身上摸出个拇指大小的玉瓶,拔开红纱套上的木塞子,用手在上空扇了扇,一股难以言说的甜香弥漫开来。
青鸟迷醉地扇动翅膀,停留在碧绡手臂。
方晞同样闻到了这股令人沉醉的香甜,她半阖上眼享受般大吸一口,猛地反应过来,掏出帕子捂住鼻息。
这香竟是大名鼎鼎的三合香!
碧绡取出身上卷好的信件,沾上三合香绑在青鸟的腿上,又警觉地环顾四周,没有半点风吹草动。她这才放飞青鸟,原路返回。
方晞小心翼翼踩着碧绡的脚印走到那树下,香气未完全散尽,淡淡萦绕周围。
气味没那么浓郁了,她放下手,在树干上摸索起来。
岑玗无声无息飞窜到旁边一棵树上,暗五在他身旁随时待命。
“小二,你看不看得懂她在摸什么?”
没想到是这个待命的暗五沉默半晌,“刚才那个探子,从树缝里摸出了哨子,又把哨子放了回去。”
“哦,”岑玗恍然大悟道:“你是说,她在摸别人放回去的哨子。”
暗五:“……”莫非他表达得不够清楚,否则主子为什么要重复一遍?
岑玗理了理衣袖,正义凛然道:“不问自取是为盗,王妃这样成何体统?待本王去拿了那哨子。”
“难道……”暗五有些难以启齿地换了种说辞:“您是天潢贵胄,也得讲究同一种道理吧?”
岑玗嫌弃地睨了他一眼,“整座乌山都是本王的,本王在自己地盘取东西,你说本王是盗贼?”
暗五借暗色扯动嘴角,垂头道:“属下知错。”
岑玗冷哼一声,宣布:“暗小二,你的赏赐没了。”
暗五正为一个“暗小二”的奇葩称呼感到无语凝噎,突然见到一颗流星划过夜空——雪夜哪会有什么流星?
那抹白在纷飞的落雪中,暮色下愈显皎洁,竟比天上下来的雪花还要干净三分。
会吹毛求疵一件衣服颜色的人,除了他主子还有谁?
偏头一看,果然不见人影。
风雪中,岑玗内力如涓流般平和运转,他脚踏一片素白,轻飘飘落在歪脖子树上。
空气恍惚有一瞬的凝滞,方晞动作一顿,抬眸望去。
乌发白衣的恭王负手立于寒树梢头,风流潇洒地冲方晞勾了勾唇,脚下有千万片雪抖落,细碎轻盈,如奏仙乐。
岑玗也来了?
方晞想唤他,然而既不忍开口打破这副仿若画中的景象,又没想好怎么解释。
他跟了多久、看到了多少?他会不会认为自己和碧绡是一伙的?
不,只要岑玗看见她也在跟踪碧绡,便不可能怀疑她是细作。
冷风吹动发丝,拂下她肩头发尾的一层薄雪,同样鼓动岑玗的衣袍。
“嘶——”
某人冷不丁出声,很没形象地呲牙,跳下来的动静堪比猛虎震山林——当然后者是威风凛凛的,前者嘛,只能说闹出的声响大于他自己的叫唤,勉强算得上有价值。
“冷死本王了,这鬼天气,好好呆在烧了地暖、点了炉子的屋里多畅快,真搞不懂你们哪来的心情……”岑玗絮絮叨叨指摘着,时不时牙齿打颤。
方晞略松一口气,哭笑不得道:“……您下次要不把嘴缝上?”
闻言,岑玗的牙瞬间收回去,脸色霎乎变得阴沉。
他一步步走近方晞,嘴角噙着一个森然的冷笑,“王妃,你很有胆子,不止一次敢这么跟本王说话。”
或许是认知永远停留在十三四岁,方晞见了他阴冷的表情,只觉得对方在故意吓唬人。
方晞没有丝毫惧意,嫣然一笑道:“王爷,我以为,你我之间,并不需要重复的夸赞。”
岑玗喜怒莫测地盯着她,试图从这张脸上看出一丝惧怕,可惜他盯得越认真,她笑得更加灿烂。
岑玗别开脸,明晃晃带着“我很不爽”的语气道:“把你那侍女的哨子拿给本王,本王就暂且放过你。”
方晞摊开手掌,一个朴素发灰的白骨哨露出来,“王爷说的是这个?”
岑玗轻哼,虽没做表态,但神情姿态无一不在说:正是,快求本王收下!
方晞想象那个画面,眼里笑意渐浓。岑玗不满地看她,她突然生出一股逗他的心思,“王爷也说了,这是我侍女的东西,我为何要给你?”
岑玗走近一步,冰冷的视线紧锁住她的,方晞大大方方回望。
二人互盯了半晌,岑玗眼中情绪如潮水般褪去,他挑眉道:“你别跟本王说不知道那侍女做了什么,赏罚奖惩、依照律法,本王把你当细作一并抓了也是合情合法。
“现在本王只要你一枚哨子——哦,还不是你的哨子,就承诺暂时不追究你探子的事,你不跪下谢恩,居然还不知死活地跟本王扯什么你的她的,呵。”
岑玗轻扯嘴角,凑到方晞耳畔低语:“王妃把本王当大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