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有此理?!”
“就是,”方晞吃完一口菜,“明日叫膳房的人多做些,做完送到我这儿赔罪,叫你来像什么样子?”
“公主!”碧绡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威胁。
方晞老神在在吃了一口芽菜,“愣着干什么?我明日要穿的衣裳熏好了?”又对小雨道:“芽菜炒老了,你去的时候顺便提一嘴,谁再炒老我可得扣他例钱了。”
小雨不动声色记下,恭敬地称“是”。
翌日,方晞难得起了个大早,侍女端来铜盆,拧干泡了热水的巾子,方晞接过,准备擦脸的时候闻到一股冷松香。
“新换了香?”
“是,”那侍女暗暗观察方晞的神情,屈身道:“奴婢斗胆,见娘娘在王爷寝殿闻到这种香味时眉目似有舒展,便仔细配比了十余日,总算调出相似的气味。”
方晞擦过脸,慢条斯理擦拭十指,“嗯……闻着还差了两味。”
“奴婢无能,试不出和王爷那儿一模一样的气味……”
方晞扬出个温柔的笑,“既然无能,就别做这近身伺候的活了,哪天因此害了性命可没地哭理去。”
侍女没忍住抬眸望了她一眼,方晞神色如常,细看还有些笑意——只是她如果心情好,为什么要贬自己?!
没等侍女想明白,方晞淡淡地吩咐碧绡:“去底下挑一个能干她活计的人提上来。”
碧绡这次不再跟方晞唱反调,她皱着眉斜睨了那侍女一眼,“是,奴婢这就去办。”
“现在去作甚?”方晞笑着阻止她,“待会要去永昌侯府,此事不急,你回来再办罢。”
碧绡板着脸看方晞,忽而唇角勾了勾,她随即低下头,应道:“奴婢多谢娘娘体谅。”
永昌侯夫人看得出来很重视这场赏菊宴,花厅交错摆了各样的花儿,金灿灿的花蕊外拢了一圈玉白的细长花瓣,再往前走,金菊白菊拱出一盆花瓣狭长深红的墨菊,庄严又华贵地迎风自立。
为方晞领路的侍女道:“王妃娘娘小心脚下。”
方晞微微颔首,抬步跨过拱门,里面花开得更烂漫,花亭内坐了三五妇人,无一不穿金带银、举止大气。
侍女领方晞上前,“夫人,诸位娘娘,表夫人,恭王妃来了。”
那头你一言、我一语的夫人们仿佛才看到方晞一般,侯夫人起身笑道:“臣妇见过恭王妃,娘娘勿怪,方才文琴说得实在有趣,叫我们几个没注意您来了。”
“可不是吗,”围坐的一个笑睨方晞,满头珠光宝气叫人看晃了眼,“不过要我来说啊,恭王妃来了,可比一个笑话来得有趣,你说是吧,平王妃?”
被她提到的平王妃不咸不淡道:“当今天下狼烟四起,灾祸频生。”
金簪玉坠的妇人困惑地望向她。
平王妃目不斜视,幽幽道:“如果少了瑞王妃这张嘴,约莫能太平许多。”
只听身侧“扑哧”一声,众人皆看向那一身青翠。
青衣碧带的安王妃匆忙以帕掩唇,眼中满是不好意思,恰好方晞在她正前方,她偷偷抬眼瞥见了方晞,弯着眼睛笑了笑。
方晞下意识扯出一个笑回敬。
侯夫人紧张地觑了眼众佛的脸色,走下花亭,对方晞谄笑道:“瞧我,一见到娘娘的仙姿玉容,竟忘了请娘娘上座,还请娘娘莫要怪罪臣妇。”
方晞收回视线,撩起眼皮轻扫过她,缓步走上去,“永昌侯夫人有心,办场花宴也不忘递了帖子上乌山,本王妃岂会怪罪?”
侯夫人跟在后头,闻言频频点头道:“娘娘仁慈,臣妇定当铭记五内。”
方晞径直往安王妃的方向走。
安王妃坐在瑞王妃与另一个起身行礼的妇人中间,方晞猜测这妇人就是侯夫人提及的“表夫人”。她轻巧挤开瑞王妃,腾出个好宽敞的地,施施然坐了上去。
瑞王妃不满道:“恭王妃,你作甚挤本王妃?难不成这就是你们南齐皇室的规矩教养?!”
花亭外低头待命的碧绡一张脸绷直,她死咬住下唇,头垂得更低了。
反观被挤兑的方晞,笑得跟个没事人一样,冲伺候的侍女招招手,端起她新斟的一杯茶浅啜一口,才慢悠悠回道:“在别人的花宴上高声喊叫,这就是你的教养?
“瑞王妃,我记得论长幼,你该称我一句嫂嫂,不过既然你忘了这条规矩,我倒不介意帮你回忆回忆。”
瑞王妃在王都横行霸道惯了,未出阁时是尚书独女,千娇百宠长大;出了阁又嫁了梁帝第二子,太子被废后,外家显赫、次序最长的二皇子瑞王成为储君热门人选,她行事便越发猖狂。
甫一遇上个比自己更狂的,她第一反应不是怕,而是不信。
瑞王妃嗤笑道:“就凭你?好啊,本王妃倒要看看,你是跪下来求本王妃记起来呢,还是边磕头边求?”
方晞但笑不语。
平心而论,眼前眉目飞扬的女子面目并不可憎,对方莹白透亮的脸颊不见半点毛孔,却能见到微微鼓起的婴儿肥。
这是个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姑娘,方晞心想,她背后的势力不小,自己也不必非要跟她争个高下。
方晞举起茶盏,冲她遥遥示意,“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不知能不能让你想起?”
瑞王妃呆愣地看着方晞。
方晞一饮而尽,将空了的酒杯放倒展示,又让侍女添上,“怎么,瑞王妃吓傻了?”
“胡说!”瑞王妃立刻回神,凶巴巴瞪向她。方晞回以一笑,瑞王妃前倾的身子逐渐摆回去,她不自在地轻咳道:“三岁小孩的把戏,本王妃还以为传言中的齐国公主有多厉害呢,没想到是个一捏就碎的软柿子。”
方晞语笑嫣然,“彼此彼此嘛,瑞王妃。”
坐在她左侧的安王妃发出一声极短的笑,又连忙紧抿住唇,两肩控住不住地发抖。
不止安王妃,亭内环坐的王妃夫人,除了还在状况外的笑点本身,皆以帕掩笑。
瑞王妃想明白了,这个臭齐国公主是说她也好拿捏,而坐着的几个——笑得那样明显,以为她瞧不见吗?!真是气死人了!
瑞王妃生气全写在脸上,怒目瞪过方晞,被对方挖坑后吃了教训,没拿她出气,于是视线一转,正对旁边笑得不能自已的安王妃,“柳静姝!有什么好笑的?!给本王妃闭嘴!”
安王妃柳静姝脖子颤了颤,小心翼翼抬头,瑞王妃看上去脑袋下一秒能喷火,柳静姝讪讪笑笑,做了个捂嘴巴的动作,表示自己绝不会再笑出声。
哪料瑞王妃更生气了,她唇瓣颤抖着,还想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方晞笑眸里的警告,挺直的背软塌塌靠回去,有气无力道:“红香,替本王妃松松肩。”
“是。”红香上了花亭,垂眸伺候着主子。
气氛冷了下来,侯夫人招来侍女耳语两句,对众人笑道:“前儿个府上厨子费心弄了道吃食,还没有名字,还请各位娘娘帮臣妇想想。”
瑞王妃还在气头上,平王妃一向冷淡,恭王妃……虽然笑意盈盈的,但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谁没听过她的“赫赫威名”?安王妃左右看看,给颇为尴尬的侯夫人解围道:“好啊好啊,不过我起的不好,王夫人见谅啊。”
王夫人看她的眼神跟看救星似的,一口答应,“欸,不妨事,安王妃赏脸,是臣妇的荣幸。”
不多时,几个侍女提来食盒,一人跟前放上一碟,每碟整整齐齐码上三块色泽金黄的糕点。
王夫人介绍道:“臣妇眼见着满园的花儿开得这样好,着实不忍心见它们凋谢。可惜世上能真正留住花期的办法几乎没有,臣妇便想,那就让更多人瞧见它们吧,于是办了这场赏花宴。
“臣妇筹备花宴的时候,不曾想府上竟有知情识趣的奴才,用心琢磨了这道金菊栗黄糕,臣妇尝着倒是不错,斗胆也请娘娘们尝尝。”
瑞王妃隔着帕子捏了一块,咬了一口,清新的花香伴随软糯微甜的口感,让她的眉头不知觉舒展开来。她整个丢进嘴里,吃完后轻印去唇边碎末,“你这不是取了名吗,金菊栗黄糕。”
王夫人好不容易等到她老人家脸色放晴,身子微微向前倾,弯出一个恭敬却不失体面的弧度,“是、是,瑞王妃娘娘说得对,臣妇那厨子也说,不如就叫‘金菊栗黄糕’。可臣妇觉着,毕竟入了娘娘们的口,这名字听上去总是差了两分。”
瑞王妃又捏了一块,轻“哼”了一声,语气里是直白的不悦:“本王妃觉得不错。”
“这……您觉得好、那便是极好的……”王夫人干笑道,求助地垂头望向自己的妹妹。
柳绿衣裙的女子起身,接过侍女手中的茶具走向瑞王妃。
瑞王妃脸上奇异地冒出惊喜和慌乱两种情绪,手仿佛不受自己控制了一般,主动将茶盏递了过去。
等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手动了动想缩回去,最终没有,她强声道:“你要干嘛?”
表夫人温婉地笑了笑,给她倒了茶,“明月姐姐,你明知道那是我亲姐姐,还要这般为难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