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栗子糕

红日高挂,微风吹皱一池浮金,水面波光粼粼,方晞恹耷耷捏了一指鱼食,池子里的鱼儿吃得倒欢快。

碧绡惬意地倚靠在石柱上,边撑伞边赏鱼,好不美哉。

“我说公主,你别这么丧气啊,王爷不来,我们不乐得自在么?”

方晞瞥她一眼,“你不懂。”

“我不懂?”碧绡跳过来,“我是不懂,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你只需要在外扮演好公主就够了,可你现在呢?”

碧绡凑近她,狐疑道:“你是不是喜欢恭王?”

方晞动作一顿,平静道:“你才满脑子都在想什么,整天帮公主盯着我还不够,还要恶意揣测?”

碧绡绕到前方,认真观察她的神色。方晞扯了扯唇角,干脆也盯着碧绡看。

碧绡被看得很不自在,想发作又叫她眼里的厌烦看得浑身汗毛直立,讪讪道:“我这不是怕你一时脑子不清楚嘛,等公主回来后,发现‘她’喜欢上了一个疯子,说不定一气之下要砍了你的脑袋。”

方晞微微低头,轻嗤道:“公主知道你这么忠心,会不会多赏你一个脑袋?”

“你——”

方晞面无表情凝视她。

碧绡默默把手放下。

一直待到傍晚,确定岑玗又不会来了,方晞回到她在恭王府的院子。

院子坐落在一座水榭侧后方不远,四周柳条一簇接一簇,春日美如画,秋日看上去却像某种志怪小说里的鬼林子。

碧绡每每走过都起鸡皮疙瘩,反观方晞,跟个没事人似的,碧绡有理由怀疑她不是人。

庭院门口有个藕色身影。

方晞抬手示意碧绡停下,她自己放轻脚步,来到那人身后,恶趣味地在对方肩上重重一拍!

“啊——”

这侍女正是磕头求方晞离开的那个,方晞捉弄成功,大笑了一会儿,想起来萧攸宁应该不会这么毫无形象地笑,立即抿住唇,眼角的笑意未散,“你不是伺候王爷的人么,来我这儿做甚?”

侍女又跪了下去,“奴婢奉王爷之命,来伺候娘娘。”

方晞的笑淡了下去,她眉头微蹙,问:“好端端的,王爷怎的把你指派给我?我院子里一群南齐带来的宫人,用得也比你顺手。你且回去告诉王爷,说我婉拒了便是。”

侍女又“砰砰”磕起了头。

方晞眉头紧锁,“你起来说话。”

那侍女听不见似的仍旧磕头。

方晞偏头看了眼瘦条条的碧绡,又探头看见院门口两个膀大腰圆的看门婆子,眼前一亮,冲她们招手,“快,把她拉起来。”

两个婆子因为长得粗鄙,从未得到重用,乍一听见公主的命令,跟做梦一样,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人一条手臂将侍女凌空架起,没让她脚着地。

一人压尖一把粗嗓子道:“公主,人怎么处置?”

另一人跃跃欲试看向方晞,一副恨不得下一秒就给公主表演一个徒手抡人上天,侍女在她俩手里瑟瑟发抖。

方晞捂住眼睛,憋着笑道:“把她架在地上,她要再跪一次,我拿你俩问罪。”

两婆子不约而同给了侍女一个警告的眼神。

侍女咬着下唇,额头的血顺着眉骨滑落她脸颊,恰逢夜色深深,粗略一看说不出的令人毛骨悚然。

方晞赶紧别开脸,“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抖了两抖,双臂上的力道加大,她不敢再动,低声答道:“奴婢小雨。”

方晞的手抓住了腰间的金铃,语气有些迟疑:“王爷……为什么叫你来伺候我?”

侍女小雨低下头,“奴婢因为冲撞了王爷,被安公公罚了半旬站,昨日头上顶的果子不小心掉了,安公公命奴婢多站三个时辰。站到晚上,王爷见到奴婢,奴婢一时害怕,果子又掉了……

“王爷觉得有意思,说了句‘跟她一样好玩’,就把奴婢派来伺候王妃娘娘了……”

方晞嘴角抽了抽,“所以,他觉得本王妃跟你一样好玩?”

小雨腿一软,差点又要跪下,两个凶神恶煞的婆子不善地瞪了她一眼,她眼眶一湿,血和泪水一道划过。

明亮的宫灯在她身后,方晞下意识望向她,暗色下她惊恐地死命颤着眼睛,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前方正进行一场凶杀案。

正前方的方晞忍无可忍:“把她押回去!”

“不要,不要!”小雨拼命摇头,方晞都要怀疑她脖子下一刻要被她甩断,“王妃娘娘开恩,让奴婢留下来吧,奴婢被遣回去,不说王爷,安公公也饶不了奴婢!”

方晞移开视线,“他们饶不了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婆子们动手将小雨架起。

小雨如同溺水般深吸两口气,经过方晞身边时紧紧抓住她一截衣摆。

一婆子恶狠狠道:“赶紧放开!”

小雨高声道:“奴婢、奴婢会养鱼!奴婢家乡在长泽,从出生起就知道捕鱼养鱼!娘娘受王爷之命喂鱼,您千金之躯,怎么能做这等腌臜事?奴婢可以,求您给奴婢一次机会!”

方晞甩开她的手,声音泛着寒意,“你觉得这是腌臜事?本王妃可不觉得。”

小雨睁大双眼,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越拖越远,方晞冷哼道:“把她放下吧,本王妃倒的确缺她这么个人才。”

“……谢王妃娘娘!谢王妃娘娘!”小雨愣了一秒,跪在地上用力磕头,响声听得像石头相击。

方晞不忍又嫌弃地皱着眉,给了婆子们一个眼神。婆子们立刻抬起小雨。

“行了,当了我的人,就别动不动跪啊、磕头的了,以后再磕头,我就真让她俩给你扔出去了。”

——

秋天留了个尾巴,山上已经有入冬的架势。

小雨呈上一张请柬,方晞闲靠在沉香榻上,手软塌塌伸出去,“皇上令我无事不出乌山,谁递的请柬?”

小雨回答道:“奴婢听那小厮说,是永昌侯夫人想办一场赏菊宴,王都里上上下下都递了帖子,知道娘娘深居简出,只递帖子尽个心意,不论娘娘去或不去都是好的。”

方晞打开请柬粗略一看,印的是侯府私章。乌山守备严密,遍布帝王眼线,无论章是真是假,敢递帖子或是能递上帖子,背后之人都不一般。

“娘娘要不要去?”

方晞合上请柬,倦懒地半靠半躺在榻上,面上不无兴味,“去,怎么不去?山上的秋菊早早败了,有人邀我下山看花儿,我求之不得。”

方晞午后习惯性来一场小憩,对于公主为何在南齐没有随地困倦的毛病,到了北梁就长出来了,方晞给的解释是故土风水养人,他乡寝食难安——

虽然她吃嘛嘛香、睡到日上三竿是常态,但依旧有不少人相信这一说辞,并泣涕涟涟表示公主受苦了。

一干侍女退下,碧绡留在最后,她不着急出去,反而拢了拢闭好的珠帘,刻意压低的声音也掩盖不了她的愤怒。

“你为什么答应永昌侯夫人?!”

方晞不甚文雅地打了个哈欠,倚靠着提上来的帛枕,温和道:“因为我想去。”

碧绡放在身侧的手抬了又放,她责问道:“你不过是跟殿下长得像的一个奴才、一条狗,你凭什么代表殿下去赴宴?!”

方晞眼眸里的困意散开,她轻笑道:“凭什么?那我还代表了你的殿下成了婚,入了龙潭虎穴,这你怎么又不说了?”

碧绡梗着脖子道:“这都是你该做的!你既贪恋富贵,就算下一刻去死也是你该得的报应!”

方晞冷冷地望着她,淡薄地勾了勾唇,“对,我贪恋富贵,你跟我一个小人争论什么呢?”

方晞只穿了一身单薄的碧色里衣,她平躺在床上,自己盖上被衾,淡声道:“出去。”

碧绡愤恨地瞪了她一眼,甩袖离去。

方晞平静地拉上棉被,直至盖上整个脑袋。

一觉睡到申时末,小侍女伺候她收拾了一番。小雨将晚膳提来,方晞正在院子里吹风,凉风习习,晚秋惬意又美好,她于是冲小雨招招手,“把晚膳摆在院子里吧。”

小雨无有不应,底下的侍女尽管私下没少挤兑她,但当着主子的面也很温顺听话。

方晞撑着脑袋看,碧绡是靠不住了,这个小雨……胆小归胆小,可指挥起来像模像样,关键说话温声细语的,方晞看得出这帮侍女不服小雨,不过人家细声细气的,她们也不好做得太过。

说实话,方晞一度因为这姑娘的扭捏对她印象不好,派她去取膳也是无奈之举——谁让南齐带来的侍女一个两个三天两头迷路?

方晞就没有准点吃上饭过,眼下好不容易有个长年在王府伺候的,可不得把她当救星指派么?

“娘娘,您今早说的那道换成鸭肉丝的栗子糕,膳房说原本做了……”

方晞目不斜视,利落又漂亮地一口一个清炒虾仁,随口问道:“哦?那为何没摆上?”

小雨双腿屈得很低,衣裙下角落到地上,“奴婢、奴婢……娘娘恕罪!膳房的人说,王爷午后去了膳房,吃了咸味的栗子糕,说:‘本王居然不知,世间竟有此等奇异的食物’。

“王爷将那糕点全吃完了,膳房来不及新做,又分不开人手,只让奴婢代为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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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嫁夫君他脑子有病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