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冷风刮来,方晞人还没回过神,身子先打了个战栗。
她双臂环绕住自己,紧接着便跟身下人更严密地贴合了。
“过了这个月,想来夜里不会这般冷了,”岑玗将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届时咱们再出来,好不好?今夜先回罢。”
方晞怔怔地点了两下头,随即意识回笼,疑惑地抬头,“我何时说过要与你‘再出来’?还是在夜里……”
“你——不愿?”
岑玗脸上荡漾的笑一僵,黑亮挺翘的长睫颤抖着垂下,“你迟迟没走,我还当你舍不得……是我多想了。”
那张清隽的面容之上,昔日飞扬的眉目和肆意的神采难以寻觅,方晞由他炽热的臂弯圈着,再无法忽视他的情谊,更没办法欺骗自己。
岑玗真的喜欢她。
这个认知前所未有的清晰,她的脑中却从未有过的混乱。
她抬手接近岑玗那对不停轻颤的睫毛,根根分明的长睫扑动,宛如展翅欲飞的蝶,只是短暂地停留在她眼前。
方晞茫然停下,指尖像触碰到了一堵无形的墙,竟不能得到寸进。
岑玗微微掀开眼皮,主动把头向上仰。那展翼的蝶由此飞入了方晞的掌心。
方晞愕然看着他。
岑玗不说话,抬起黑润润的眸子与她对望。
呼啸呜咽的风渐渐寂静,方晞动了动手掌,和他的眼睫分离一瞬,又在他失落的目光中重新放回去。
岑玗唇瓣微张,心里分明不舍打破这份宁静,但敏锐的感知还是让他决定开口,“方晞……你能感觉到,对吗?我……”
他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腕,举到自己的胸膛左侧,让她的手心和他砰然的一颗心隔着皮下的血肉紧紧贴合在一起。
扑通——扑通——
方晞恍惚间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她被这将要跳出胸膛的声音吓得甩开他的手,慌忙撤出他的怀抱。
“方晞……”
“别说!”
方晞急得想拿手捂他的嘴,可很快又回想起不久前的怪异,她排斥身不由己的心跳和颤抖,所以也一并排斥和他再次接触。
“好,方晞,我不说了——”
“别再叫我的名字!”
方晞谨慎地低头看了看院内,确定没有安王二人的身影了,回头严肃地看着岑玗。
岑玗不服气,他很想告诉她,安王算什么?南齐又是个什么东西?他喜欢上了这个姑娘,便理所当然地肩负起她应当有的仇恨。
然而方晞的回避给他浇了一盆冷水,岑玗的心冷静下来,是他太心急了,该徐徐图之才是。
岑玗琢磨的功夫,方晞看他脸上明暗变化,不知不觉想象了一出恭王恼羞成怒砍了她的惨剧。
有了他不留情面掐她那一遭,方晞十二分害怕他真会对她拔刀相向——
不,以岑玗的本事,杀她根本用不到刀剑,甚至只要他愿意,方晞连反应过来的机会都没有。
瑟瑟凉风吹干她浑身冷汗,方晞不禁瑟缩。
岑玗的手还放在她的两臂上,察觉到她的颤抖,关切地看向她。
方晞几乎本能地冲他讨好笑笑,“那个,妾身刚才是太担心被别人听见了,王爷勿怪。”
岑玗把她勉强扬上去的唇角生生掰下来,“不想笑,便不要笑了。”
方晞在他掌心的双唇动了动。
岑玗捂紧了一些,冷下来的声音听上去像威胁人,“不想本王叫你的名字,也直说便好,不准再找蹩脚的借口。”
方晞发出一声极闷的“哦”。
姑娘莹白秀美的脸在月光下剔透皎洁,两颊细密的绒毛清晰可见。
岑玗喉结滚了滚,拇指向上轻触一瞬,方晞鼓着脸看过来,他随即别开眼,找补似地道:“你脸上有东西。”
“真的?”方晞不信。
岑玗言之凿凿:“自然是真的,本王从不骗人。”
方晞不置可否,语调平直地吐出一个“嗯”字,视线一错不错注视着岑玗的侧脸。
厚脸皮如岑玗被看得都开始紧张,提议道:“不如咱们回去?”
方晞计谋得逞,心里满意极了,面上故作勉强,“行吧。”
情爱迷人眼,一向清醒的岑玗居然没察觉不对,抱起方晞步履轻快地跃起。
途经一座亮起微弱纱灯的小院,红光四洒,更有点点晚萤盘旋其间,组合在一块倒有几分别样的美感。
岑玗多看了几眼,偏头问她:“好看吗?”
方晞忙不迭摇头,那红光越看越诡异,她心慌极了,“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咱们快走吧!”
岑玗语气里不乏遗憾,“好罢。”
相安无事回到王府,方晞卸下一身疲惫躺在宽大顺滑的被衾上,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她原本以为岑玗大半夜带她去听墙角,是神通广大知晓了王皇后让她除掉五皇子的事,为了明哲保身,也为了两国太平,借此提点她不要生出祸端。
可如今看来,岑玗不在乎安王私通外敌,也不在乎梁帝的看法,想必更不在乎梁国是生是亡。
就这人不要命的疯劲,没准最不在乎的是他自个这条命。
那他……是专门告诉她,南齐的人所图甚大,提醒她不要盲目听从命令?
似真似假、或敌或友,方晞无力分辨,意识在静谧的夜晚逐渐沉睡。
*
与方晞分别后,岑玗独自回到寝殿。
殿中留了两个内侍掌灯,安公公半梦半醒靠在台阶上,听见脚步声一个惊醒。
“王爷!”安公公快速起身,“您可算回来了!”
岑玗斜睨了他一眼,心情说不上好,却不算坏,便没有直接罚他,“你还怕本王丢了不成?”
安公公弯着腰,苦笑道:“您可折煞奴才了,奴才就算自个在外面走丢了,您也不可能丢啊!”
他这不是怕您老人家跟王妃过二人世界玩得太欢,准备以后浪迹天涯了嘛!
这偌大的恭王府,没有主子们,他一个人守着有何用?
不过瞧目前的情形,王爷眉眼间还有些许未散的戾气,肯定是跟王妃闹矛盾了。
安公公机敏了一辈子,这时候当然不会自找苦吃,便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狗奴才,成天唱和一些谀词,”岑玗挥挥手,“领着你手里的人下去。”
“哎呦主子哟!”安公公腿肚子打颤,“扑通”跪下,就差撞柱子死证了,“那可不是奴才的人,奴才们都是为主子办事,效忠的唯有您一个啊!”
岑玗最烦他动不动表忠心,不耐地踢了他一脚,“本王又没治你的罪,慌什么?”
这一脚倒是不痛不痒,比上回的温和许多,安公公放下心来,大声称“是”。
岑玗彻底失了耐心,越过他往里去,“滚。”
安公公并两个掌灯太监悄声退下了。
岑玗拿脚尖关上大门,走向大殿右侧的桌案,“暗一。”
过了片刻,他人都走到案前了,暗一迟迟未到。
岑玗拧眉正欲再唤,一个黑影狼狈地从窗子里爬进来。
“主子恕罪,”黑影深知岑玗的脾性,麻溜跪下请罪,“属下来晚了。”
岑玗的眉心舒展了一些,语气里的责备少了,不过他很不解:“你不是跟本王一道回来的么?怎么来得如此晚?”
暗一静默了几息,面无表情道:“主子,您关上了门。”
岑玗同样陷入沉默,半晌他咳嗽一声,“那你不知道推开门进来?非要去爬窗子,本王是这么教你的?”
暗一立即看向岑玗,两只常年没有情绪波动的眼睛罕见地流露出无措,似乎在反问岑玗:难道不是吗?
岑玗想起自己今晚刚被这小子看着爬了方晞的窗。
“咳咳,”他再次咳嗽两下,加重声音道:“本王叫你来可不是讨论这些有的没的,你不准再提了!”
暗一无助,暗一疑惑,暗一不敢问。
“属下遵命。”
岑玗走到书架子边,装模作样捡起一本书摊开,“叫你查的侍女,查得怎么样了?”
暗一道:“查到十之**了。”
良久,岑玗没等到他的下文,眯起眼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暗一迟钝地察觉出自己似乎老毛病犯了,看样子又惹了主子不高兴,头往下压了一寸。
“属下查到,她代号十三,原本为齐国皇室秘密培养的暗卫,不知齐国皇帝和皇后达成了怎样的盟约,十三被赐给了皇后,又由皇后赐给四公主做陪嫁侍从。”
名为陪嫁,实则保护,不过当和亲公主的换了个人,这究竟是保护,还是成了监视?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彼此看见了对方眼中的答案。
暗一斟酌道:“主子,咱们要不要将那小乐的身份告知王妃?”
岑玗回忆了当晚方晞见了十三的反应,忽地笑了,“不用。”
暗一还在状况外,虽然搞不懂主子为什么说了不用,却并不询问,候在原地等待下一步吩咐。
岑玗眼角的笑意未消,余光瞥见暗一仍杵在原地,蹙眉道:“你怎么还不走?”
暗一挠挠头,“那,属下告退?”
他往后退了两步,岑玗突然想到什么,道:“停下,你给本王的日月珠不错,回去领赏吧。下次是谁值守?”
暗一依言停下,答道:“谢王爷,不过日月珠是暗五捣鼓出来的,下次值守的也是他。”
“暗五……”
岑玗一时想不起暗五的脸,烦闷地摆摆手,“你跟他都有赏,下次他来的时候,跟他说多带一把过来。”
不知道会不会有自动感谢,就手动感谢一下不知名小天使投的营养液吧~(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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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