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发了华枝,青芽粉花缀满枝头,北梁皇宫内,僻静的云水居里,主仆几个正享受仲春带来的喜悦。
天光疏朗,万物生机盎然。
小居树绕着水,黄鹂彩蝶于花间穿梭飞舞,举着烛火的宫女瘦条条一个,躬身行走在前方,烛火向路中央伸。
“娘娘,”宫女窄而长的脸上露出笑意,“您瞧瞧,多热闹啊。”
她身后是一袭粉衣的李氏。
李氏随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瞳仁在见到满树燃起的烛光时有了焦距,“是啊,那是黄鹂鸟……”
云水居的火烛以透明的玻璃罩子盖住,如此一来既不怕李氏不小心烧着,也不用担心烛火被吹灭、或是整个居所被点燃。
萝姑姑托起李氏的手,引她上了台阶,“是,黄鹂衔春报喜,连素不相识的鸟儿都惦念着您呢,娘娘真乃上天眷顾之人。”
李氏微微一笑道:“兴许是巧合——不过往年怎么不见这些个鸟儿蝴蝶?”
萝姑姑眼眶骤然湿润了,她连忙将手里的烛光向外伸了伸。
“奴婢的好主子,您忘啦,今年是您出宫养病了,宫外才见得到这些鸟儿呢!再者说,您从前统御六宫、威风赫赫,莫说黄鹂了,奴婢见了都发怵,如何引来胆小的鸟儿?”
李氏愣了愣,费了一番工夫想起过往的时光,无奈道:“想来也是……阿萝,你的声音怎的哑了?”
萝姑姑明知她看不见,还是下意识偏过头,“前阵子春寒,奴婢一个不留神就中招了,不碍事。”
两人慢慢向湖边树走去,穿过长长的廊庑,李氏阖眼吹了会儿风,喟叹道:“阿萝,你说外头这风,本宫多久没吹过了?
“今日细想,过去操劳那么多有什么用?到如今出宫静养,成日混混沌沌躺在床上,少见了多少人间好风光?”
“娘娘……”萝姑姑眨眨眼,仰头把泪倒回去,“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李氏淡笑着摇头。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昏睡的时间一次长过一次,倘若往后的人生真有好日子,怕是要奢求与世长辞以后能升入天道了。
也罢,她孤零零、寂寥廖的一条命,没什么好留下的,此生仅有的欲求,只希望短暂的生命里可以再多和陛下、玗儿见几面。
萝姑姑回望主子一张了无牵挂的脸,泪再也止不住成串落下。
几声嘀答掩在清风里,李氏无知无觉,问道:“陛下可有说何时来看本宫?”
萝姑姑眼中的愤恨一闪而过,心情颇为复杂道:“说了,夏公公说陛下今日会来,却没说是早是晚。”
“能来便好,陛下政务繁忙,还能记得来看……”
她话音未落,院门被人轻轻推开。
李氏生病这几年,记忆、眼力、精力都在消退,唯独耳力远胜从前。
她循声看去,门口没有点灯,她眼中只有白茫茫一片,便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听岔。
一个伟岸的身影行至最近的烛台旁。
素白的烛光在日光的衬托下显得微弱极了,偏就是这点微弱的光亮,打在梁帝的身上,李氏看清了来人是他。
“陛下!”粉衣金钗的妇人喜不自胜,倦鸟投林一般飞快扑向他。
萝姑姑焦急伸举着火烛,在后面追道:“娘娘,慢些!”
梁帝接过夏公公递来的蜡烛,大步上前揽住李氏,“这么着急作甚,朕又没长翅膀,飞不走。”
李氏温婉地弯着眼,并不接话,拉他往湖边走,“陛下瞧,蝶舞花间、鹂鸟高歌,多美的一幅景致?”
梁帝噙着笑,由她拉自己走。
微风吹拂,池水划开一线涟漪,桃树上朵朵粉花精巧如绣,李氏立在树下,缓缓抬手,似乎想接住一片花瓣。
地上没有火烛,她呆呆地看着花瓣翩跹掉落,而手掌和那点粉色相隔甚远。
李氏声音凄哀:“繁华都易逝,我……抓不住它。”
面白如雪的女子抖落两滴晶莹的热泪,任风翻飞她的衣摆,恍若下一刻要乘风远去。
梁帝脸色一沉,用力将她往怀中扣。
“不过一片花瓣,你喜欢桃花,朕便派人种上满宫的桃花。阿沁,朕是天子,你是皇后,世上没有什么是我们抓不住的。”
旭日高升,和风轻拂,李氏的身子却冰冷得可怕。
她乖顺地靠在梁帝怀里,无声落了一阵泪,开口时声音沙哑:“陛下,臣妾想玗儿了。”
梁帝默了默,算算日子,不像往常一样满口答应,“安平郡闹水患,朕派玗儿去治了。他的正妃倒在王都,朕改日命她来陪你。”
李氏愕然:“玗儿娶妻了?”
萝姑姑在一旁提醒:“娘娘您忘了,前段时间殿下领人来同您见礼了。”
李氏凝眉细想,恍然大悟道:“是那孩子,白白净净的,笑起来两瓣脸蛋有窝窝的那个?”
萝姑姑听她童真的形容,莞尔道:“是了娘娘,您当天特地等太子妃娘娘走后,拉着奴婢说她跟个小绢人似的呢!”
“小绢人?”梁帝忍俊不禁,“的确有几分相像。”
李氏被他们一人一言的打趣逗得两颊绯红,不好意思地以帕掩面。
梁帝一直陪她用过晚膳,待到黄昏时她睡下才走。
月亮探出云层,洒落的月光铺了一地。
梁帝居住的清心殿内有一条狭窄的通道,自主殿一角挖到了金銮殿,方便梁帝随时传唤值守的官员,还省得朝中几派闻风而动、草木皆兵。
他叩了叩通道口的木门,立即有待命的太监在里面传达,三丈候了一个,敲墙三声为讯,这便是要叫今日名册第三的官员来面圣了。
很快通道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太常丞韩朴站定,对着紧闭的木门虔诚作揖:“臣韩朴,恭请圣安。”
梁帝手里的青玉钩轻轻一带,门倏然开了。
年轻的官员走出通道,对梁帝又是一拜。
梁帝有些头疼。
能进金銮殿值守的皆是他有心提拔的青年才俊,俊才们受了赏识,自然对皇帝感恩戴德。
如此一来一往,本该君臣和睦、其乐融融,然年少的臣子们总是不够稳重。
像这太常丞一般拿他当佛像拜的还是克制了,梁帝始终难以忘怀初次召见周戈时的惊诧。
那小牛犊一来就砰砰磕了两个结实的响头,他叫那小子起来答话,问了多久便被后者盯了多久。
不可直视天颜的规矩都忘了,偏生他又不好寒了臣子的心。
这也是为何通道开辟多年,他却甚少传唤。
梁帝踱步至案前,冲韩朴勾勾手,“齐国质子到哪儿了?”
韩朴上前,停在天子五尺外,“回陛下,齐国质子昨夜进了边城,今日一早又快马加鞭往王都赶,预计不出十日便会到达。”
梁帝的手指缓慢敲击着台面,“十日……吩咐下去,届时令平王接待。”
韩朴呼吸一紧,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有些慌张低下头,“臣遵旨。”
*
北梁和南齐之间隔了一片广袤无垠的沙漠。
这片沙漠是两国天然的屏障,没有人有把握越过沙漠倾覆敌国,因此不管是强盛时的南齐先皇、还是带领北梁走向兴旺的梁帝,俱都点到为止,最多骚扰一下两国边城。
南齐设立边城最初是为了监管北梁,但双方实力互换,边城从南齐划定的管理所发展成繁华的互市大城,也由南齐一国治理变成齐、梁两国共治。
哪怕经过了“南齐国君放火烧城”,这座连通两国的城池依旧人声鼎沸、车流如梭。
辰巳之交,一行外表平平无奇的商队晃悠悠驶出城,安生行进了片刻,前方车厢伸出一只手,后头跟着的车马随即停下。
一个打扮成管家的人策马靠近,“五公子,您这又是怎么了?”
车厢探出来的手撩开帘幔,另一位年纪不大的小公子露出脑袋,皱眉道:“本皇——本公子车上的果脯丝和红豆糕没了,你去拿一碟来。”
“您……”
那管家气笑了,冷脸给他数耽误的时间,“咱们前日午时到的边城,您说行路太累,属下等人陪您歇了一整天。
“昨日本该出发,又是您见了市集上新奇的摆件物什,非说玩到申时,之后便是玩累了、天黑了,走不了。”
“今日好不容易出发,您不是嫌车队速度太快,就是要吃喝玩乐,您可还记得此次去梁国的职责?”
小公子——也就是南齐五皇子撇撇嘴,声音弱了下去,“职责职责,本公子还不记得么?真不知道萧攸宁是干什么吃的,区区一个梁国,还需要本公子出马。”
管家装扮的王敬山闻言一噎,张了张唇没说出来话,调转马的方向,高声道:“去两个人给五公子准备一碟果脯丝、一碟红豆糕,其余人原地待命!”
给五皇子拨帘子的奴才十分不满王敬山的威风样,放下帘幔,凑到五皇子耳边嘟囔:“殿下,您就是脾性太好了,这样的下臣,放贵妃娘娘手里,蹦跶不了半天。”
五皇子对这个一起长大的小太监忍耐度很高,纵使对方一番话极有可能招来祸端,也只是示意他不得多言。
“母妃惩戒的全是后宫奴才,能跟他相提并论么?算啦小叶子,王敬山跟他叔祖父不同,是王家人里为数不多给父皇办事的,本皇子前途未卜,有他帮忙总比孤身一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