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殿下,别来无恙啊。”
院子里响起交谈声,方晞顺势看去,门口穿着一身低调白布衣的男子连拖带拽,将门外的人“请”了进来。
“怎么只有你?”安王探向他身后,“赵庸呢?长固呢?”
被人拽了的接头使臣脸色黑沉,阴阳怪气道:“殿下都不知道,下官如何得知?”
“你别跟本王卖关子!”安王甩袖往里走,“赵庸你没拉过来,还有什么脸面跟本王说三道四?!”
“哟,您这是不想跟我们大人合作了?”使臣不动如山,“可以,下官这便去书一封,向王大人言明王爷心迹。”
说是要传信,人却没有丝毫动弹。
安王明知对方在威胁自己,又不得不吃了这个哑巴亏。
他表情变了变,挤出一个愤懑的笑,“子元别误会,本王适才说的都是气话,当不得真。”
绍子元抱臂冷嗤。
安王咬咬牙,上前两步去请:“前些时日父皇赏了本王一盒明前龙井,子元要不随本王进去尝尝?”
绍子元还不动,“梁国皇帝赏赐给王爷的,下官可没资格尝。”
安王盖在袖子下的手紧握成拳,“使得使得,子元是贵客,自然使得。不仅使得,本王还让你装半两回去。”
“这还差不多。”
绍子元声音不大不小,余光留意到安王漆黑如墨的脸,灿笑道:“下官却之不恭,多谢王爷了。”
安王的笑愈发阴森了,他和绍子元对视片刻,转身道:“本王的诚意子元也看见了,就是不知赵庸你没请过来,接下来该用什么向本王展示你和王相的诚意?”
“王大人的诚意,您会满意的。”绍子元笑容扩大。
他们要进屋,方晞扯动岑玗的衣摆,“咱们要不要凑近听?”
岑玗没有做贼的自觉,理直气壮道:“当然要,不过先等他走了咱们再动。”
岑玗说的“他”是趴在房梁上的周戈。
这小子做事更绝,底下的人还没进去,他的位置本就在方晞二人的前方,一边偷听还敢一边往前爬。
幸亏他是趴着的,动静没有走得大,安王和那个叫“子元”的又沉迷占对方上风,这才没发现他。
现下周戈早已爬去正堂,大半的身子蜷曲在屋顶与房梁的间隙里蠕动前进,留给方晞二人一个倔强的屁股。
方晞哑然,只能在心里默默表达自己的敬佩。
岑玗突然把她的脑袋转个边看向他,又按进他怀里。
方晞:“你……”抽的什么风?
“乖乖抱紧我,带你去对面听,嗯?”
方晞顿时不说话了,两只手依言抱紧他。
岑玗极轻地笑了一声,揽着她腾空跃起,脚尖虚点了两下空气,居然就到了对面。
他明明从前还要踩着实物才行的!
岑玗似乎看出方晞心中所想,指尖划过她的侧腰,牵着她的手蹲下,“还要多谢王妃指导。”
“我的指导?”方晞茫然问:“我几时指导了你?”
岑玗手里拿着刚取出的一块瓦片,为了不被人听见,唇瓣几乎贴着她的耳垂解释:“几个月前,你夜里跟踪碧绡,还记得吗?”
他的声音低低擦过她的耳郭,萦绕在耳畔,引起她一阵战栗。
方晞小心翼翼拉开一寸距离,自以为做得无声无息,岑玗还是在第一时间察觉到。
但他没有多言,神色未变追上这一寸距离,甚至得寸进尺地含住了她的耳垂。
“嘶——”
方晞轻轻抽气,一只手按住他的侧脸,要把他拽开,然而岑玗速度更快,左手仍牢牢圈住她的纤腰,右手则以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紧贴住她的手。
莹白小巧的耳垂被他灵活爱抚过一轮,依依不舍放了出来,开口时岑玗的唇珠还有意无意撩拨着那点颤巍巍的娇嫩,“你翻墙那招用得巧,本王见了心生欢喜,自作主张学了过去,王妃不会生气吧?”
他不轻不重的喘息全落在她这点耳垂上了,现在还反过来问她没生气吧?方晞冷着一张脸挣扎他的桎梏,紧抿住唇。
这次岑玗让她轻而易举挣脱了,唯独盖在他半边脸的手,他轻柔地拿了下来,不要脸地挤进她的指缝。
方晞抽了抽无果,干脆由他去了。
方形的洞口只能看到固定的地方,正下方是一把红木打成的弥勒榻,安王坐在其上,面对右侧沉声道:“说罢,王相愿意给出什么好处?”
他右向无疑是使臣子元,“王爷别心急嘛,时候尚早,不如先让下官品过您那御赐的好茶、再做商量?”
安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起身。
方晞寻思他是不是被人逼急了,欲找刀砍了对面欠揍的“子元”,不料他真翻找出一盒茶,当着绍子元的面打开,露出里面不到五成的茶叶。
“为了隐蔽,此处本王的王妃都不知道,”安王从牙缝里挤出两句话,“子元远道而来,本王今夜亲手给你泡,希望你们不要让本王失望啊……”
绍子元呵呵笑道:“一定、一定。”
喝了茶,安王一屁股坐回去,“现在总能说了吧?”
绍子元:“当然,王爷想听,下官随时能说。”
安王:“……”这臭不要脸的绍家老二还在跟他打马虎眼!
他鼻腔发出一声气闷的“哼”,偏头一饮而尽。
绍子元看胃口吊得差不多了,慢悠悠开口:“唉,瞧我,一不小心多喝了两口茶,王爷勿怪啊。”
安王重重放下茶盏。
绍子元啜饮一口,终于说了:“下月十八,我国陛下会送五皇子进入梁国境内。”
“你——此事本王怎会不知?大殿上两方洽谈完毕,你如今旧事重提,莫不是只想敷衍本王?”安王看向他的眼里慢慢浮现狠厉。
绍子元气定神闲,“非也非也,都说了叫王爷莫急。五皇子是我朝月贵妃的儿子,也是我们陛下最喜爱的幼子,这些想必王爷都已打探清楚了吧?”
安王气极反笑:“绍子元,你有屁最好给本王赶紧放!”
绍子元皱眉道:“王爷还是这般粗俗……行了行了,真是一时半会都等不了。那月贵妃虽然和三皇子生母一样,家世不显,没有势力做倚靠,但丞相大人发现她几年前就投靠了清流一派。
“如果安王殿下想要与我们长久地合作,这位五皇子,非死不可。”
安王这么多年下来,对南齐朝堂局势比北梁的要清楚得多,闻言冷静下来,认真地点头,“可他马上要来大梁,各方眼线盯着,本王也下不了手啊!”
绍子元毫不留情地讥笑,“谋害皇嗣是大罪,下官可没让王爷动手啊。”
“那是……”
“宣明殿上众目睽睽,五皇子为质不仅是你知我知,大殿上那么多双耳朵听着呢。”绍子元好好地斟着茶,忽然将茶水洒向安王。
安王眉心猛跳,竭力忍着没蹦起来给他扇一巴掌。
绍子元心里多了两分满意,“下官真心把王爷当自己人,此处又在王爷的宅邸,方才泼你水的——绝对是另有其人了。”
安王怒气冲冲地站起,见到绍子元从容坐在原位饮茶,迟钝的脑子瞬间明白了什么,转而赔笑道:“子元兄高见啊!”
绍子元淡定颔首,“安王殿下也不赖。”
安王得到了主意,再看绍子元“以下犯上”的举动堪称心静如水,甚至主动去给他添茶,“还要多亏子元兄指点……”
话说到一半,头顶传来一声撞击的闷响。
安王立刻将话咽回去,绍子元起身抬头,“是谁?!”
屋顶上的方晞下意识往后躲。
腰向后仰的同时不可避免地重心不稳,方晞慌乱地扑腾两臂,只抓住了岑玗一点袖角。
她无声惊呼,短短几秒把脑袋撞屋顶的悲惨后续想了个遍,疼痛感没有如期而至,方晞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微不可知的暗香随风幽然相送,方晞闭上眼,死死扣住他的一点衣衫,“岑玗,是你。”
岑玗没有出声,带着薄茧的手覆盖住她的朱唇。
“别出声,”他俯下身,附耳道:“他们在查。”
自此,方晞闭上眼之后又闭上嘴。不知过了多久,底下走动的声音静了,她张开一只眼,正欲起身看个一二,屋内再次传来说话声。
“没找到,这可怎么办?!”这是安王焦急的询问。
另一道夹杂郁气的声音安抚:“别慌,没有证据,贼人发现了也无济于事。只是往后咱们都要小心行事了,像今夜的见面,如无生死危机,不能再有第二次。”
“本王知道,可惜宅子也不能用了。”
绍子元没心思再嘲讽他,嘱咐道:“杀五皇子的事先放一放,如今尚不清楚贼人效忠的是哪方势力,瑞王、平王你都得防备。”
“那难道就这么放萧启湛安安稳稳呆个三年,然后回国继位?!”安王不信姓王的那只老狐狸忍得了!
“回去?绝无可能,”绍子元森然回望一眼声响最先传来的方向,“我们丞相大人要收的人命,从来没有失手过。此事你放心,大人另外安排了人手。”
他们说完便仓促分别了,徒留冷辉夜风下凌乱的方晞。
姓王的丞相还安排了人手?
这人手不会是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