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十三来找方晞已经过去一月有余。
南齐与北梁虽间隔不小,然而探子轻装上阵、快马加鞭也早该到了,随着时间的推后,方晞愈发焦虑,日日严于律己,争取每时每刻都扮演好萧攸宁,就怕南齐皇后的人突然出现。
殚精竭虑几日,安公公却来告诉她,南齐的使臣到了,陛下明日设宴,她也要同去。
方晞当下就明白了,皇后这是说动醉心仙术的皇帝了,探子由暗转明,打算光明正大来监视她了。
“这么着急?本王妃的公服穿不了了,就不去了吧?”方晞还想挣扎一下。
安公公了然一笑:“娘娘放心,府上绣娘正在赶制,今日午后奴才便派人给您送来。”
方晞追问:“款式呢?什么颜色的?你怎么不早点询问本王妃的意见?”
安公公熟练地跪下,“娘娘恕罪,这是王爷的意思。”
原来是岑玗。
方晞心道果然如此,这么缺德的事,也就只有岑玗那家伙做得出了!
安公公小心觑了她一眼,见她脸上时阴时晴,默了半晌,还是道:“您放心,绣娘们都是按照您过往的喜好织造的。”
看来是没有回转的余地了。方晞疲惫地摆手,示意他退下。
第二日的接风宴没有分席,方晞和岑玗的席位在梁帝左下首,再往后是二、三、五皇子。为表两国友好,右侧最前方安排了南齐使臣,之后才是本朝官员。
北梁一干大臣对此不乏愤愤不满者,可惜梁帝积威甚重,他们顶多心里抱怨两句,连跟别人小声谈论都畏惧。
明面上不敢说,但对南齐使臣肯定不会有好脸色了。
“赵大人,北梁这帮人欺人太甚,难道咱们就这么忍着?”这是其中一个使臣刻意压低的声音。
另一个使臣凑到右侧,咬牙切齿附和:“就是就是,赵大人,您可不能没了我们南齐的国威。他们北梁的人,不说朝臣,那些奴婢都躲着咱们走,也不知道主动过来伺候,可不就是瞧不起咱们么?”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赵大人苦闷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将手中的酒杯一放,“你们说的倒好听,一口一个‘赵大人’,本官是大齐的命官不错,难不成你们都不是了?”
“这……”
“或者你们是死尸一具,除了嘴上念叨,无法替我大齐张扬国威了?”
“赵大人,”他右侧的使臣面色难看地问:“您这是何意?”
赵庸往后一躺,“本官除了劝尔等不要痴心妄想,别无他意。”
“您的意思是我们焦急国事,还是错的了?”左侧的使臣义愤填膺道:“您莫非进了梁国的国土,便忘了自己是大齐的臣子了?!”
赵庸还是一副请便的模样,被人扣了高帽子也不急着解释,甚至于懒得说话了,闭上眼睛假寐。
两侧下臣目光灼灼盯着他,他岿然不动,仿佛睡着了一般。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声音一道道传入大殿,涌动的人潮立刻安静,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的狐狸们归位,聊时兴趣事的夫人们则要更紧张一些,众人跪拜叩首:“参见陛下——”
玄衣帝王一言不发走向高位,待他坐下,夏公公拖长声音道:“起——”
方晞跟着众人起身,视线忍不住往梁帝那边瞥。
只余光扫过一眼,梁帝便注意到了,冷漠的目光看了过来。
方晞一怔,下意识扯出一个笑。
梁帝没说什么,淡淡地移开目光。
方晞僵硬的笑维持了一会儿,确定对方没有回看的意思,把嘴角重新扯直。
岑玗大剌剌地直视她,瞧见她这个动作,不禁莞尔一笑:“怕他?”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方晞吓了一跳,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说话的是岑玗,却还是后怕地怕了拍胸脯,低声道:“您突然吱声做什么。”
岑玗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不许本王说话?”
大殿内安静得可怕,梁帝没开口,群臣都缄默着。
死一般的寂中,岑玗的声音没有特意压低,和平时说话声无二,可放现在哪怕跟他隔了三五个席位的人都能听清他在讲什么。
朝臣冷汗潸然,心道这恭王殿下怕是真疯了,连他父皇是个疯子的事都忘了。同时不免纠结,待会两个疯子打架,自己是去拉架还是不去?
倘若皇帝是别人,他们能毫不犹豫做下决断:去,怎么不去?多好的一个表忠心的机会?
但当今不一样,他打了自己的儿子,不一定乐意看到儿子众叛亲离。总而言之就是个行事莫测的奇葩,保不齐哪天就被他给发落了。
方晞也骇然地看着他,无数双眼睛看过来,她没敢说话,只是用眼神控诉。她很想看看上首的皇帝是何反应,万一气得想把岑玗杀了呢?可她不敢看,脑袋低垂,绷直的脊背酸痛不已。
岑玗像是没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一样,或者说他根本不认为梁帝会因此惩罚自己,盯着方晞变换的小表情不由得一乐,爱怜地捏了捏她的耳垂,安抚道:“有什么好怕的?”
可怕的是他依旧没有降低声音,方晞轻咬下唇,顿时生出一股死志。不止对自己,对岑玗同样如此,她那一刻真希望梁帝赶紧处理了岑玗这害人精,惩罚完他可就不能再处置自己了,毕竟她实在无辜。
气氛一时凝滞,南齐使臣也不敢妄动。
“那是咱们的四公主殿下吧?”右边的使臣激动地小声念叨。
左边的更甚,放在桌案上的手微微颤抖,“正是,咱们四殿下出息了!”终于换个地方霍霍了!
赵庸夹在两个傻瓜中间,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腹诽道这是什么光彩出息的事么?与其“自豪”,不如先担心担心公主的项上人头罢!
不管是北梁臣子,还是南齐使臣,都认为梁帝一定会生气。可梁帝等岑玗说完,望向那边的目光依旧平静如水,甚至带上了歉意,吩咐道:“送一碗安神的汤过去。”
夏公公躬身道:“是。”
于是桌上突然多出一碗汤的方晞呆呆地抬头,和岑玗四目相对。
岑玗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御赐之物,快吃吧。”
方晞脑袋里冒出个不和谐的念头,这汤万一是毒药怎么办?不过当着南齐使臣的面,梁帝不应该要杀她吧,何况对方杀自己哪用得着下毒……
一勺热汤伸进她的嘴里,方晞被烫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吐了,但大庭广众吐掉皇帝赏赐的汤绝对是嫌自己命太长,她便梗住脖子,朝岑玗眨眨眼。
岑玗费解问:“难吃?”
方晞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失望地看着他。
岑玗笑了笑,稳稳地将勺子连带着汤拿出来,没放回去,示意伺候的侍女拿下去换了。
方晞拉住他,“你别倒了啊……”
“你不喜欢,留它作甚?”岑玗还没说话,层层石阶之上端坐的梁帝开口了。
这下不仅是方晞愣住,一干大臣也怔愣地互相对望。
岑玗轻啧了一声,方晞回过神,站起身对上首行了一礼,“多谢陛下赏赐,臣妾没有不喜欢,只是王爷喂的那一勺太烫了。”
梁帝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容上头一回勾出一个浅淡的笑,“原是如此。”
一场闹剧以帝王的四个字潦草收尾了。
菜陆陆续续端上,中央笙歌不绝,空气中紧绷的气氛渐渐放松,一位身材干瘪的臣子起身出列。
梁帝见了他,眼里笑意淡了,“周卿有何事要禀?”
方晞看过去,那位“周卿”一身玄黑,并不受帝王冷声的影响,俯首道:“陛下,既然是给南齐使臣办的接风宴,何不问问他们想看什么?”
他是在说伶人表演得不好看,还是在讽刺南齐使臣挑剔?
方晞暗暗觑了眼岑玗,希望对方能给自己解解惑。但这家伙也不清楚突然犯了什么病,理都不理她。
方晞自问没招惹岑玗,便归咎于他吃错药了。
梁帝没说行与不行,深邃的眼眸转向南齐使臣方向。
赵大人赵庸没法继续看戏,心里偷摸给那个瘦高老头记上一笔,起身答道:“启禀梁国陛下,贵国歌舞美不胜收,臣一时没注意方才那位大人说了什么,可否请他为臣复述一遍?”
梁帝轻笑道:“准了。”
搞事情的周卿只好对赵庸虚虚执礼,“看来使臣大人很满意。”
姓周的没说明白,赵庸老神在在接着装傻,方晞一边吃一边看,胃口都好了不少。
岑玗往她方向看了好几回,方晞乐呵呵地看大戏呢,哪还有空管他闹什么别扭?岑玗不许她看了,伸手挡在她眼前。
“你干嘛呀,快拿开。”方晞急匆匆去拿下他的手,用了好大的劲也没能把他的爪子扯开。
方晞不满地偏头看他,手卸了力道要滑下来。
岑玗正视前方,默默把她的手扣回来。
“你打扰我,又不说话,”方晞小幅度甩了甩手,无果后放弃挣扎,“岑玗,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岑玗蓦然顿住。
“干什么?”
他喃喃一声,眼中染上迷茫,自语道:“对啊,我到底要干什么?”
他对这个姑娘的所有情绪、举止,真正问起自己来,他却搞不懂了。
从遇见她的第一面开始,过往的记忆在他脑中盘旋了一遍又一遍,从前被忽视的种种心绪被他重新推演,夏公公代梁帝传话,叫了他好几声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