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为质

一曲琴音奏毕,下一曲却迟迟没有奏响。

因着梁帝喜凉,宣明殿的槅窗并未糊纸,晚风间或穿进殿内,烛火摇曳,映衬出一张张屏息的脸庞。

方晞壮着胆子,手在桌案下轻扯岑玗的宽袍。

岑玗眸光动了动,夏公公站在他斜前方,慈爱地笑道:“方才周大人和赵大人辩了多时分不出高低,陛下便派奴才来问殿下,适才的歌舞如何?”

方晞怕极了这位爷直言自己刚才没听,急忙拉了拉他的衣摆。

岑玗似乎笑着看了她一眼,抑或者只是望向后首的平王时恰好掠过了她,“五弟,你说呢?”

和他隔了两个席位的平王正在吃一块蒸肉,接到他踢来的皮球没意外噎住了,由平王妃又是递水又是拍背的折腾了小半刻钟方好。

缓过来的平王一张脸还有些红晕,歉疚地起身,对帝王、兄长皆执了一礼,然后才面朝恭王道:“皇兄高看弟弟了,笙笛乐器弟弟我是真的一窍不通。不过这美人伴舞,真是轻姿曼妙,翩然如画。”

坐在他前方的瑞王是个爱附和逗闷的,眼见气氛舒缓了,接了一句:“五弟看那么认真,不怕弟妹吃醋,回去赶你出去么?”说完自己给自己逗笑了。

瑞王妃想象了一下向来端庄的平王妃使小性子的画面,抓着瑞王的衣袖低头闷笑。

平王讷讷张了张嘴,下意识瞥向神色肃穆的王妃,立即将视线移开,小声道:“二哥,你别拿弟弟开玩笑了……”

顾念帝王在场,瑞王控制着声音,开怀笑了两声,忽地脸色大变。

瑞王妃也慌张起来,托着他的手问怎么了。无奈瑞王有问题的地方正在于口鼻上,他痛苦地摇摇头,指了指空了的茶盏。

“茶盏、茶盏被你喝光了啊……”瑞王妃急得碎碎念,念叨完反应过来,让伺候的侍女添满温茶,轻敏地递到他嘴边,“王爷,快。”

瑞王如蒙大赦,张嘴就着瑞王妃的手一口闷了,闭目缓了缓,哑声道:“没事了,方才大抵笑岔了气,呛着了。”

在场几十双眼睛盯着他的动作,梁帝听到一句“笑岔气”,毫不留情地哂笑:“朕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朝中大臣神色各异,矛头中心的瑞王见状心一咯噔,踉跄着起身,跪伏请罪:“儿臣知错,儿臣此后定当谨言慎行,万不敢再行事冒失轻狂,丢了父皇的脸。”

瑞王这是表演了一遭吃饭被噎、喝水被呛的又一事迹:被自己笑岔气么?

方晞瞥见瑞王妃惊慌失措愣在原地,顿觉自己好不厚道,硬生生扯平嘴角,憋着笑移开目光。

这一移开可不得了,她发现成功将矛盾转移出去的岑玗蔫蔫地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转空酒杯玩,仿佛对周围一切都提不起兴致似的。

他这又是怎么了?

方晞苦恼地思索半晌,无果后心中轻啧,暗道岑玗这人也是,如梁帝所说那般,越活越回去了,现在远不及从前爽朗简单,每天都在琢磨些什么坏主意呢?

梁帝凝视瑞王,直把倒霉孩子看得两股战战,便兴致缺缺了,“起来罢。”

瑞王身子僵了一瞬,恭顺地磕头谢恩,起来后正襟危坐,甚至不敢递给瑞王妃一个安抚的眼神。

舞姬长袖飘然,鱼贯而入,停歇的管弦之声再一次奏起,一出又一出美人翩跹起舞的好戏叫两方人火气都消解了不少。

不止梁、齐两方朝臣,单北梁一个朝堂,因为太子未定的局势分成的几波党派也消停了心思。

谁能想到陛下问话的是恭王,被恭王踢了皮球过去的是平王,最后挨骂的、失去圣心的却是瑞王呢?!

瑞王党有苦难言,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瑞王殿下好好的,笑两声都能笑岔气。百思不得其解下,他们甚至怀疑安王、平王从哪儿学来了阴毒的招数,专门备在今日让瑞王殿下出丑的!

安王、平王两党被公然站队瑞王的朝臣无缘无故瞪了好几眼,内心那叫一个莫名其妙,这帮人不会是把自己主子的倒霉事安在他们身上了吧?

不得不说他们真相了,但不管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三王的党羽互相看不惯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既然对方主动挑起“战火”,自己这方怎么着都不能怯战。

正蠢蠢欲动的安王、平王党羽还没找到合适的搞事情机会,南齐使臣那边先动了。

“梁国皇帝容禀,陛下此次派遣臣等前来,一为敬表大齐愿与梁国永世交好,二为聊解陛下对四公主的挂念。”

梁帝放在扶手上的手指不紧不慢敲击着,不做答复。

大殿中后方一个身影腾地站起来,“你所说的目的皆已实现,南齐来的赵大人,如今牵扯不休,莫不是见了我大梁的昌荣盛况,见了陛下的天人之姿,便生出臣服的心思了吧?”

这道声音……周大人眉心一跳,瞠目望去,果真是他那混不吝的臭小子!

周大人冲周戈挤眉弄眼,示意他赶快告罪,却被那混账统统无视。不仅无视,那小子还微微偏过头,躲开自家老爹的目光。

周大人:……

赵庸同样看向正后方,怒气冲冲骂他见异思迁,就快指着他鼻子骂“逆子贰臣”的孩子身量接近八尺,气势汹汹扬起脑袋瞪过来,将一对圆润的眼睛瞪得愈发圆溜溜,看上去并不凶悍,他觉得有点好笑。

但此时此刻无论如何也不能笑出声,他竭力绷着脸,不料那孩子当他在挑衅还是怎的,眼神更凶了。

赵庸忽然有一股挠头的冲动。

上端天子不发一言,下首的臣子各有思虑,周大人爱子心切,当即要站起来和稀泥,对面的赵庸先开口了。

“这位小大人大抵误会了,本官还站在这儿,是有话没说完。”

周戈皱眉看他。

赵庸自认为和善地冲他颔首。

周大人余光瞥见傻儿子脖子向前伸了伸,心提到嗓子眼,下一秒就要坐不住了。

还有暗自窃喜的、焦急难掩的,身处高位的梁帝轻易地将这些画面尽收眼底,火候差不多了,唇角一扯,道:“还有何事?说罢。”

赵庸爽快说了:“我国陛下深感梁国吏治清明、朝野一心,希望派出五皇子来梁国学习,还请梁国陛下不吝赐教。”

“哦?”梁帝挑眉道:“赐教不敢当,不过齐国皇帝诚心恳求,朕亦感念其为人君父的拳拳之心。”

这便是应下了。

“梁国陛下胸襟似海,赵某佩服。”赵庸毫不意外,奉承了一句,如释重负般坐下。

而他口口声声说的要看望四公主,方晞等到宴会散场了都没见那几个人来拜访。

究竟是为主的赵大人懒得做样子,连带其余两个使臣也不便前来呢,还是他们发现了什么?

南齐皇后应该不会疯狂到自己向皇帝揭示自己的罪责吧?方晞惴惴不安想着,除非真正的萧攸宁打算回来了,皇后要将一切拨乱反正。

“王妃?”

方晞如梦初醒,打了个哆嗦,看向声音的来源。

岑玗已经站了起来,微微倾身冲她笑。

方晞的表情更惊恐了,寻思这祖宗是不是真的吃错药了,要知道自从跟岑玗再遇见之后,他整天不是讥讽地笑,就是阴气森森地扯着嘴角,唯一正常的还是勾起两边唇角威胁似的笑。

今天怎么笑得如沐春风的?

“王妃,”岑玗笑得脸颊有些僵硬了,伸出手道:“这是本王第五次叫你了,还不想走?”

方晞感觉他下一秒就要让她“不想走就永远别走”了,立即摇头,手没敢放在他的手上,撑着桌案要站起来。

岑玗拧着眉将她拽起,手掌强硬地挤开她并拢的四个指缝,严丝合缝和她绑在一起。

方晞:大意了,早知道就顺着祖宗的意思了。

大晚上担惊受怕地跟他同乘回府,岑玗一会儿揉捏她的手指,一会儿心血来潮喂她吃干果点心,方晞完全不敢动,直到吃得太干了才小心翼翼瞟了眼一旁的茶几。

“渴了?”

方晞小鸡啄米地点头,眼巴巴看向岑玗。

岑玗神奇地没感觉到不耐烦,斟茶端过来喂给她喝,看她舒服地喟叹一声,有种再喂她喝一杯的冲动。

方晞解了一时的干渴,双眼微眯享受地仰靠在榻上,突然察觉嘴边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她以为岑玗又喂点心了,懒洋洋张开嘴,结果猛地张大眼睛。

岑玗蹙眉问:“温度不合宜?”

方晞眨巴双眼看了看他,又琢磨起口里的味,浅淡的清香盈满口鼻,和不久前喝的茶一个味。

一杯喝完,他还要再斟一杯,方晞拉住他,“不用了,我喝不下了。”

岑玗倒茶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噙的笑收敛了一些,转而将茶盏递到自己嘴边,泰然自若喝了一杯,最后扫过方晞的目光似有点幽怨。

方晞感到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异,不仅是因为自己读出的那点不合常理的幽怨,还在于岑玗喝的地方刚好是她唇瓣印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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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嫁夫君他脑子有病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