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玗抬脚走出汤池,随着他的走动,衣衫、发丝逐渐被内力烘干。
日头偏西,初春的风尚有前一年冬日未散尽的凉,方晞刚一出池子,便被冷得打了个战栗。
她赶忙回到暖和的池水中,目光不由得落在缓步向前的人身上。
白衣纯净如雪,风吹动他飘逸的衣袂和腰侧悬挂的青佩玉环,恍若感知不到冷似的,单薄的身躯逆风而上。
方晞不禁想,常言说千人千面,可这一个岑玗,她仿佛能看到百种面貌。恣肆的、洒脱的、温柔的、癫狂的……哪一个是他的本来?
亦或者,哪个是他最想活出的姿态?
岑玗隔了三丈停住。他不愿再走,手隔空抓住刺客头目的脖子,“说,谁派你来的?”
“混、混账……”刺客头目脸色涨得紫红,喉咙里滚出几个艰涩的音节:“老子、老子自己就是大王……”
岑玗面露疑色,反应了两秒,看这刺客的眼神更加嫌弃了,“生死关头,你还有心情去纠正这个?”
刺客头目涣散的目光慢慢聚拢在岑玗身上,眼中是出离的愤怒:“混、混蛋!你大爷我、不听任何人差遣!”
岑玗没跟他多废话,手一合给他脖子掐断了。
视角原因,方晞看不到岑玗的审问情况,只能看到他一动不动的背影。几个呼吸的时间,那背影动了动,方晞一双眼睛左右乱瞥,最后被岑玗抓住。
“遮掩什么,我有避过你么?”
那人霎乎到了她的身畔,圈揽住她的腰,带她腾空跃起。
离开温热的汤池,方晞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他怀中靠。
岑玗胸腔起伏,大抵闷笑了两声,宽大的衣袖盖住她没贴着自己的部分。
方晞觉得抱住的这人温度越来越高,喟叹地拢了拢他的衣袍,听见他问:“舒服了?”
方晞抓着他衣摆的手止住动作,“那当然,王爷身边自然暖和。”她讨好地冲他笑笑。
“油嘴滑舌。”岑玗哼笑点评。
方晞:“怎么能算油嘴滑舌呢?我说的可都是肺腑之言。”
岑玗提着她掠过血流满地的偏庭,一路踏过嫩芽新叶出去。
方晞猜不到这家伙心血来潮又准备带她去哪,总之不是回府的路。不过她也懒得去想,要杀要刮,岑玗还用得着把她带去别的地方?
“你知道方才那个人是谁派来的吗?”他冷不丁开口。
方晞拿余光观察他的神情,却见他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不耐,有些迟疑道:“不知道?”
岑玗微笑地盯着她。
方晞赔笑道:“那……知道?”
岑玗嘴角微微上扬,“哦?那王妃倒是说说,他是谁派来的?”
“这……”方晞听见他疑问的话语顿感一阵头痛,哭丧着脸道:“王爷,我能说回不知道吗?”
岑玗继续微笑着看她,薄唇轻启:“不能。”
方晞手下失了力气,他那块平整的衣料被捏得布满了褶子,落寞地下垂。岑玗扫了眼褶皱不堪的衣摆,没说什么,只是垂下眼。
“那刺客穿着王府下人的衣衫,是有能耐混进这乌山的。他、抑或是他背后之人,无疑掌握着一定的权势。”
岑玗给了她一个“你在说什么废话”的眼神,飞了一段一只手松了松。
方晞大骇,手脚并用攀住他,惊恐道:“王王王……王爷,有道是‘好事做到底、送佛送上西’,您应该不会半路将我丢下去吧?”
岑玗的手彻底松开,另一只也仅仅是虚托起她的背。方晞抱他抱得更紧了,恐惧驱使下她宁愿把脑袋埋进罪魁祸首的胸膛里,也不愿直面高空与地面的距离。
“本王一不做好事,二不送佛,王妃不信,不如亲自试试?”
方晞将头摇成拨浪鼓,连连道:“不了不了,王爷说什么我都信,尝试大可不必。”
怀中人显然惧怕他再次松手,两截细腻的手臂紧贴住他脖颈的皮肉。岑玗唇角一勾,笑意不做遮掩传来:“不想试便不试,接着说。”
方晞现在的姿势和他几乎没有间隔,又密切关注他的情绪,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揶揄?
“好啊你个岑玗,”方晞抬起半张脸,艰难地瞪他,“你故意吓我的?”
岑玗笑而不语。
方晞拉开和他的距离,以便更有气势地瞪他。岑玗却在她退出的一瞬间收紧托起她的手,蹙眉道:“跑什么?”
他勒得可比自己紧多了,方晞勉强抽动手臂,思忖岑玗这混蛋是不是不知道他力气有多大,还是说单纯想压死自己?方晞眼珠子滴溜一转,偷偷瞄他。
岑玗被这一眼看得心烦意乱,伸手将她的后脑勺往怀里按。
“唔唔唔——”
“闭嘴。”
方晞是绝对不会把嘴闭上的,她不仅不闭嘴,手脚也开始扑腾。
岑玗叫她这么一折腾,险些撞到树上,“别乱动,掉下去了我可不负责。”
方晞一听掉下去,登时不敢再动,不过依旧“唔唔”地要求岑玗放自己说话。
岑玗被她吵得脑壳疼,手稍稍松开,道:“你要说什么?”
方晞先大吸一口气,继而道:“你不是让我猜是谁吗,我还没说完呢。”
岑玗:“不用你猜了。”
“什么叫不用我猜了……”
岑玗没有回答,抱着她翻山越岭,绕了一圈停下。雕栏画栋、曲廊华亭,不是王府又是哪?
祖宗带她转回了府上,方晞有些失望,她还以为按照岑玗的脾气,该直接带她冲进幕后黑手的老巢,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呢。
“你以为我会带你去寻仇?”
方晞抖一激灵,睁大双眼看向他,看似什么都没说,实际暴露在脸上,什么都招了。
岑玗放她下来,眉眼微弯,“本王可没说知道了那幕后之人。”
*
当天傍晚,王都城郊一处宅院里。
庭院内没有点灯,一片阴暗下,唯有后院一棵树上挂了的不知名物件发出零星的黄光。
大风骤起,树叶沙沙作响,黄光摇曳了一会儿,先后熄灭了。
树下站着一个人,松垮垮的漆黑衣袍将他整个盖上,帷帽黑纱罩住他整张脸。他缓缓抬头,波澜不惊的瞳孔透过黑纱望向树上的黄光。
没过多久,最上方一点光熄灭,那人等了又等,迟迟不见它复燃。
“怎么回事……”他呢喃道,耳朵捕捉到上空传来的动静,止住声音,锐利的目光向上一扫,待看清了来人,稳下心神,“何故拖延至此?!”
同样是一身黑衣,来人纵身前来,还未落地,先仓促跪下,“主人息怒!奴等恐有埋伏,在庄子外蛰伏多时才敢行动。”
黑袍主人盘膝坐地,沉心感应自己的身体和奴仆的联系,迟迟没感知到其他人身在何方,语气染上薄怒:“蛰伏多时,却还是只回来了你一个?”
“主人息怒——”
“你叫我怎么息怒?!”黑袍主人广袖狠狠一甩,劲风刮倒那跪着的奴仆,冷冽的月华之下,奴仆完好的黑衣裂开数百道口子,其中隐隐渗血。
奴仆像感受不到疼痛,重新跪好道:“主人息怒。”
“息怒息怒,你个蠢货!”黑袍主人怒不可遏,厉风撕扯着奴仆的血肉,血浸红了他脚下的白玉阶,风干了又流下,不知过了多久,黑袍主人平静下来。
“人是岑玗杀的?”
奴仆抬起一张死白的脸,迷茫地摇头:“奴不知。”
“跟你一起去的人呢,是不是岑玗杀的?”
奴仆仍旧摇头:“奴不知……”
“砰”的一声,他的身体重重砸向斜后方的石壁,本就残破的身躯立即摔得四分五裂。
黑袍主人淡漠地起身,慢慢走向奴仆剩余的血肉碎骨,经过那棵灭了灯的树时,呼吸间木屑飘飘扬扬,而原本种了树的地方空空如也。
黑袍主人对着那堆血块稍稍挥手,凭空冒出一股白气涌向他的指尖。
“这也不知、那也不知,本王怎么知道你是瞎了双眼,还是弃明投暗?坎奴,黄泉路上,你可别怨本王……”
他脚步不停,走到回廊尽头,居然还侍立着一个女子。素簪挽起一头乌发,青衣单调简约,但细看又能看到上面的金线,起起伏伏,约莫是个凰鸟图样。
她屈身道:“王爷。”
黑袍主人看见她,丝毫不惊讶,颔首伸出手。
女子款步走过去,取出帕子给他擦干指尖的血渍。
“干的?”
“嗯。”
她擦了几下,那王爷仍不满意,厌恶地盯着指尖的血印子,眉头紧锁道:“下次备上湿帕子。”
女子轻应一声,问道:“黑刀帮的人没有活口了?”
提起这个,一身黑的王爷脸色更黑了,“没有。这帮江湖骗子,说什么没有他们解决不了的人,还说什么有独门秘术金蝉脱壳,结果岑玗还活着,他们倒是连个尸身也没看到。”
“江湖中人,有义之士不可能接买凶杀人的活计,如果他们没死,王爷有什么办法找到他们吗?”
“本王能有什么办法?!”他甩开女子的手,径直走进室内,“一个挂瓶灯,说是人死灯灭,可骗子狡诈得很,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在骗本王?几年来费劲心思养的死士奴仆,为了找他们一下子去了大半,还都死了!”
女子默默忽略他杀的那个,跟上道:“恭王看上去并无大碍,他迟早有一天查到我们头上。王爷,请速速做下决断。”
他沉默着走到桌案旁,翻出一本红封的小册子,看似随意地打开一页,还带着血痕的指尖点了点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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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