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在石子小路，乌栖纠结该如何去敲门才不突兀，每当他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又莫名生出胆怯而犹豫不前。
李知稹走路轻飘飘的，远远看见有个小孩在他门口走一步退一步，颇为奇怪，本想默默观察对方要做什么，身边的庄凊已然出声喊道：“喂！你在做什么？”
乌栖闻声回头，迎面看见李知稹对他弯起眼睛露出一个笑，心跳声倏地在耳边炸开，没听清别人说了什么。
李知稹走近，垂头望着他。道：“你是乌栖？”
乌栖忍不住笑眯了眼，点头咧嘴道：“对！”
“你在这里做什么？”李知稹问他。
“我等你！”乌栖甜滋滋地说完，不好意思地咬着下嘴唇，缓缓解释道，“明日考核结束，如果我得了第一名，我能不能找你拜师......”
虽然被拒绝了一次，但他并不死心。
李知稹看着他没说话，脸色一如既往的温和甚至有点难以捉摸。
庄凊倒是皱眉开口了：“那就等你拿第一再说吧，午休时间跑过来，下午的课准备好了？”
这时才注意到掌门身边这个人不高兴，乌栖连忙收敛表情低下头，李知稹见状伸手揉了揉小孩毛茸茸的脑袋，道：“先回去休息吧，找师父的事不着急。”
没有答应也没有明确的拒绝。
测试异常顺利简单，直到排名出来，乌栖看着位居第一的自己，仍然处在一种梦没醒的恍惚中。
次日申时前将自己的拜师帖交到师父手中，再由师父亲自交去登记姓名，便算正式入门。
今夜的松山忙碌热闹，有的长老门前水泄不通，有的长老门前可以罗雀。
乌栖想打听掌门的位置，来带他出门的白央先问道：“小七，你有没有想去哪位长老门下？”
“我想拜掌门为师。”乌栖有些羞怯。
“啊？”白央诧异道，“可是掌门今年不收徒吧，你问过么？”
“我想试试......”乌栖没底气。
白央“哦”了一声，随即嘿嘿一笑：“那好，这个时辰掌门应该在书房，我先带你去。”
刚出西苑的大门没几步，一个圆滚滚的影子突然从一旁树影中窜出来。两人吓了一大跳，白央下意识将乌栖护在身后，托起一掌火焰朝那边打去。
曾有才赶忙叫起来：“是我是我！”
苍白的火焰照亮那张笑起来像个福娃娃的脸，曾有才过来拍了拍乌栖的肩膀：“恭喜啊！第一名！”
“......”乌栖诧异得眼睛大了一圈，看向脸色一言难尽的白央，再转过来打量笑嘻嘻的曾有才，“你......你不是走了么？”
“本来是走了。”曾有才不自在地擦擦鼻子，“但我隐约记得你做了件什么事让我觉得很有意思，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又实在想不起来，他们的规矩说考核中发生的事不可外传，是故意让我忘掉的，所以我就想来山上玩玩。”
玩玩？白央忍不住在心里翻白眼。
曾有才好兄弟似的揽着乌栖，道：“诶，你还没拜师吧，去我师父那吧，他门下就我一个徒弟，咱们一起好作伴。”
不等乌栖开口问，白央先道：“他师父是夏赫长老，如果这几日你有上心的话，应该对夏长老有所了解。”
白央语气有点说不出的古怪，曾有才的声音明快不少：“对啊，夏长老可好了！想干什么他都答应，想拿多少东西上山他都答应！”
最后一句话音咬得重，末了，曾有才还故意看了眼白央。后者心里冷笑，面上云淡风轻，他道：“小七，先走吧，若掌门不同意，那我再带你去找别的师父。”
“掌门？”曾有才跟上他们，也学着白央的叫法喊他，“小七，你要拜掌门为师？”
“......”极大的自卑与挫败感涌上来，乌栖不敢大方承认，故作轻松，“我先试试。”
清园的书房没有关门，屋内点着敞亮的灯火，走近了可听见里面依稀的对话。
“师兄，我不会干涉你要作什么，可你是师父最在乎的徒弟，我不能不担心你。”说话的是李知稹，话音隐隐有些急切。
夏赫站在门后，正要说什么，余光中瞥见外人的身影，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声音淡淡：“不需要。”
意外听到这些话的白央有些尴尬，但屋里人已然看见他们，白央只好硬着头皮站在门外，向屋内行礼：“掌门，弟子求见。”
两个小孩照样子行礼，曾有才抬眼发现自家师父，兴奋地叫道：“师父！你怎么在这！”
夏赫扫了他一眼，眉目微凌，言简意赅：“没礼貌。”
“......”曾有才后知后觉，向掌门行礼的腰又弯下去了点。
“无妨，进来吧。”李知稹拿起手边一沓书文，转身走入里间将其放在桌案上，趁着这个空隙，他把原先略感疲惫的眼睛闭了闭。
夏赫不悦地瞪着曾有才：“你来做什么？”
曾有才面对这位新师父有点蔫，规规矩矩道：“小七想拜掌门为师，我陪他过来。”
目光落过来，稍显出神的乌栖反应回来，立马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挤入地缝里。他莫名觉得这位长老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何时何地，一时竟然看愣了。
夏赫打量乌栖，一眼看破：“你见过我？”
乌栖闻声抬头，不知为何对方的审视般的神情让他不敢喘气，他道：“我不曾见过长老。”
夏赫若有所思，气氛格外凝重，见李知稹从屋内走出来，夏赫道：“阿稹，你要收徒弟？”
哪怕是师父还在的时候，夏赫也鲜少这么喊他，如今当着外人的面用如此亲近的称呼李知稹稍感意外。
李知稹面上倦意一扫而空，露出笑意，看向一旁两眼灼灼盯着他的小孩子，柔声道：“你来拜师么？”
“是，我......我这场考核得了第一，我可以做您的徒弟吗？”乌栖满眼期望，脖颈有些发烫。
“你真的想好了？”李知稹温柔地抚摸乌栖的头，随手替他拨开遮眼的碎发，“那日在山门口，我跟你说过的话还记得？”
“我记得。”乌栖深黑的瞳孔中倒映出明亮的灯火，表情异常认真，“您说您很忙，没有多余的心力教好一个徒弟，如果我能通过考核，您会为我找一位好师父——可我想要你。”
说完，乌栖下意识垂下眼眸，露出一丝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担忧。
按理，他上山松山是为了找最厉害的人拜师学本事，他理所当然认为这样的人非掌门不可。按情，他从见到李知稹的那一刻开始便有种情不自禁的冲动，没有任何缘由地想留在这个人身边。
所以，无论如何，李知稹早已占据了他心中师父的位置。
可李知稹的考虑也在理，乌栖真的很怕以后掌门没时间管他教他，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瞎琢磨......他害怕不被在意的日子，尤其是于他而言那么重要的人。
一闪而过的犹豫，足以被极其敏锐的心思捕获，李知稹的手掌落在乌栖的后脑勺，语重心长地说：“明日午时我还在这里，若那时你还没改变主意，我——”
“阿稹。”夏赫突然出声打断，他看得出来李知稹没有收徒的意思，于是似笑非笑道，“师父走的突然，你又刚学着做掌门，门中很多事情还要你劳心处理、接手，你哪有精力照顾这个孩子。他的天资确实很好，年纪也合适，这样一根好苗子，你有信心不辜负他么？”
李知稹容易心软，夏赫偏要捡些不好听又实在的话戳他心窝子。李知稹习以为常，无奈一笑：“师兄以为呢？”
夏赫淡淡道：“我可以教他。”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脸色各有不同。曾有才无疑是兴奋得不得了，白央藏不住眼底的惊讶和可惜，乌栖则有些懵圈。
“他是个好孩子。”李知稹轻声回应，眼神幽晦，仿佛别有所指。
“你怕我教坏他？”夏赫哂笑。
“不，无论是资历还是能力，师兄都比我更合适。”李知稹心中有股说不出的郁闷，他垂头注视着乌栖，脸上笑意不减，“小七，夏长老是我的师兄，是师父最中意的弟子，若非他无心掌门之位，此刻坐在这个位置的就不是我了，可见他比我厉害得很。让他做你的师父好不好？”
乌栖在满脸温柔的掌门和满脸冷淡的夏赫之间来回看，他心里一团乱麻，拿不定主意。身后的曾有才暗戳戳催促道：“快答应啊，我师父好得不得了！来不了吃亏，来不了上当！咱们马上就是亲师兄弟！”
“呃......”乌栖脑子里一片浆糊，根本没法理性权衡其中利害，在众人的目光下，他显得颇为焦灼无奈。
见状，李知稹察觉自己心急了，便开口道：“师兄，这话说的突然，还是让小孩子先仔细考虑一下吧。今日他们也很累，不如明日再说。”
回西苑的路上，乌栖沉浸在方才的对话中，他一直晕乎乎的，不知该怎么办好。
憋了一路的白央狠狠叹气，直言道：“小七，掌门确实不是一个合适的选择。说实在话，先不考虑掌门很忙没功夫带你，就说掌门才十七岁，很多弟子这个年纪才刚入门呢，当然我也不是说掌门不好，可他毕竟太年轻，这方面的经验难免不足。而且崔掌门走的突然，门中一大堆事务压在他身上，我常听别的师兄说，掌门十天里有七天会在清园的书房里通宵，以掌门那种大公无私的性子，若是收了弟子，那宁愿把自己累垮，也不想耽误对方学习。可一门之主都累垮了，那门派怎么办呢？所以目前的掌门是不情愿收徒弟的。”
听着这些话，乌栖心头的思绪渐渐清明，他原本难过地以为，是自己不够厉害所以人家才看不上他。可如今想来，却是他忽略了掌门的难处。
乌栖有些自责之前太过鲁莽的行为让掌门陷入为难的境地，他又忍不住担忧掌门会不会因此责怪他的任性或者对他心生厌倦。
谁知，白央突然将语调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带着隐隐的期待道：“其实除了掌门还有很多合适的长老们可以选择啊。如果你不想跟夏长老的话，我师父也很不错！”
“......”乌栖诧异地抬起头，可惜夜色朦胧，他看不清师兄那张喜上眉梢的脸，只能听见头顶明快的声音。
白央把自家师父夸得天花乱坠，乌栖没有心动，反而在想，若是曾有才没被夏赫抓回去，估计这两人就要为“谁家师父更好”而吵起来了吧。
回屋之后，乌栖带着白央说的前半段话睡着了。
次日醒来，他打定主意，去找曾有才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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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