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一声巨响,露头的红叶软塌塌化作一滩血水,细长地蔓延至黑湖,一股不详的预感在心里炸开,乌栖当机立断用另一只手抓起袋子,对曾有才道:“走!快走!”
湖中黑水汇聚成一个庞大人形,机械式地舒展开身体后猛地向两孩子扑过来。
乌栖全然不觉手上的痛,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拼命般跑。谁知大地突然颤抖,曾有才没踩稳,扑倒在地还滚了几个圈。
“吱嘎——”黑木生出裂纹,向曾有才砸去,吓傻了的小孩子瞪大双眼,几乎要被黑暗吞没。
“砰——”眼前突然大亮,一个小小的影子从半空划过,曾有才看着乌栖从黑木另一头捂着剧烈抖动的肩膀爬起来有点傻眼,心中余悸还没平复,另一个漆黑的巨影又笼罩过来。
曾有才下意识要去拉上乌栖跑,可惜他慢了一步,泥人已经越过他直扑乌栖。乌栖左右逃不掉,使劲将手中的袋子狠狠一抛,双手全力挡住泥人落下来的巨爪。
千斤重的压力轻易将小孩按在地上,乌栖十指扣在软烂的稀泥中,丝毫用不上力更无法反抗,他只好扯着嗓子对曾有才大喊:“你拿着东西快跑,先跑!快点!”
喉咙疼出血腥味,曾有才刚迈开腿,泥人忽然侧头,明明没有五官看不见神情,却让人觉得这是一种警告。
曾有才哆哆嗦嗦的动作一顿,立刻举起双手后退几步,泥人猛地扑过去,前者双腿一软,噗通跪地,吓得哇哇大哭。
不过泥人的目标是装着魂蕈的袋子,泥人捡到这玩意后头也不回朝湖面奔去。
胸口的窒息感轻微缓解,乌栖紧紧盯着泥人的背影从地上爬起,还以为可以松口气的曾有才立马爬到他身边求个依偎,结果乌栖下一刻抄起地上几口石头,二话不说就是冲。
飞来的碎石以惊人的力道击穿泥人的巨掌,早已被泥块染脏的布袋落地有声,紧接而来的另一块石子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飞来,将布袋击出数丈外。
泥人似乎怔了一下,他方一侧身抬腿,一道黑影倏地扫风而来,黑泥顿时溅出半边天。
曾有才眼睁睁看乌栖一棍子打断泥人一条腿,惊得合不拢嘴。
乌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奔去把花拿到手,听身后泥人庞大的身躯因为没有支撑而惨重摔地,小孩子紧崩着脸,立马跑过来拉上曾有才赶快走。
乌栖的双手已经红肿得瘆人,曾有才心惊不已,后者忍不住回头去看正在重新塑身的怪物,带着哭腔道:“他他他好像要复活了!我们能不能先出去啊!我不想死在这里!!!”
“能。”乌栖哑着嗓子回他,快步跑起来,“你手腕上有个印记,对着它说出你的名字以及‘自愿放弃’四个字,你就能立马离开,只是如此一来,你也被淘汰了。”
曾有才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撸起袖子,果见白嫩的肉上有个印记,心中一喜正要照着乌栖说的做,转眼却发现对方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他喘着大气脱口而出:“那你呢?”
泥人塑身成功,一脚踩得大地抖三抖,四面的黑木一棵接一棵倒下,拦住他们的去路。
乌栖连忙刹住脚,飞冲出去的曾有才他拉不住砰一声狠狠撞在木头上。
盯着渐渐逼近的泥人,乌栖把布袋放进胸前的衣襟后,细微的刺痛蔓延开,他目不转睛,坚定的声音与心跳同样铿锵震耳。
“我要上松山。”乌栖对曾有才道,“还要一个时辰,只要能拦住他,我就能通过考核。”
脑海里浮现出昨晚仓促见过的那个人——那就是松山派的掌门,想起他,乌栖记忆中不再是山下送灵时那份冰冷严肃,而且莹莹月下温柔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既然世人常把松山派奉为神圣之地,那乌栖便敢赌那位大圣人绝不会拿普通人的性命作为拜入松山的条件。
只要死不了,其他随便吧,反正从小到大什么苦没吃过......
乌栖撕下一角衣料,这是今早师兄给他换上的弟子服,可惜才半天不到,已经脏污得忍不直视。
衣料捆好散落的长发,乌栖徒手掰断脚步倒下的树上的插枝,死死握在手里做好与泥人搏命的准备,余光瞥向一动不动的曾有才,道:“你走不走?”
曾有才盯着面前瘦得跟小猴子似的同龄人,心中不是滋味,他不懂自己为何还不跑,还要傻傻站在原地,甚至还生出一种去拾根棍子与泥人干一场的冲动。
没时间容他想明白,泥人的带着玄铁般沉重的手掌已朝他们砸来,乌栖大步上前一迈,用手中树杈的尖端朝泥人的腿部挥去,刹那间泥人腿上被刺了个窟窿,而乌栖也被那只有力的大手紧紧箍得喘不过气。
泥人另一只手伸向乌栖胸口的花,乌栖揪准时机,双腿倏地夹住泥人的手臂,然后铆足劲将身体一扭,泥人的手臂顿时呈现出一个诡异的姿势,乌栖立即狠狠一蹬,那条臂膀顿时被踹飞出去。
乌栖大口呼气,正想用同样的招数踹飞它另一只胳膊,谁知下一刻曾有才大喊一句“小心”,一根长棍倏地从泥人吱嘎窝里刺出来,底下的曾有才压着棍子憋红脸,于是嘎吱一声,木棍断成两截,而曾有才朝前一倒,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泥人不灵活地扭动脖子,看上去有些傻气,乌栖一脚踩在扎进泥人身体的断棍上借力,断棍一搅,泥巴做的手臂受不住,立马塌成一滩稀泥。
乌栖摔在地上,身上的桎梏松开,他浑身骨头跟散架似的叫疼。
泥人融化成漆黑的液体,不约而同地流向塑造它的黑湖,湖水涌动,一个劲瘦的人影缓缓成形。
与之前粗糙空有蛮力的泥人不一样,这个家伙长手脚长,身材极好,明显是个成年健硕的男人模样。
乌栖摸到摔倒后没起身的曾有才,将对方从地上拽起,低声道:“花在我身上,所以他应该不会抓你,我来跟他纠缠,你去找另一朵花。”
“啊不不不,我不行啊!”曾有才抓紧乌栖的胳膊,“我...我本来也没有通过考核的打算,那么毒的东西我才不要碰,我......我要留下看着你!”他本来想说帮忙,但方才那一击已经耗尽了他全部胆量,如今这个家伙看起来比之前厉害不少,他可不敢上去讨打。
乌栖建议道:“那你干脆回去得了。”
“不要!”曾有才挺起胸膛表明决心,“我这人重义气!看在你先前给我食物的份上,我不丢下你!而且......万一你被打死了,我还能给你收尸。”
“......”乌栖摆摆手,“大可不必!你还是赶紧走吧!他好像变厉害了,我不保证你不会遭殃啊。”
这么一说,曾有才倒是怕起来,他后退两步翻身到树后,鼓励乌栖道:“你去吧,我就在这里看着你。”
“......”乌栖在心里蛐蛐——大哥,你看我挨揍我很丢人的好吧!
眼见泥人朝他过来,乌栖正要再去捡根棍。然而这个泥人看穿了他的意图,仅仅只是抬手,便将乌栖周身的树杈瞬间碾成齑粉。
退堂鼓在心底响若惊雷,曾有才忍不住小声喊:“诶诶!咱还是一起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不容乌栖应他,泥人对乌栖稍稍勾手,后者顿觉脚下一片轻,身体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过去。
身上被无形的力道捆着,乌栖脚不沾地,丝毫动弹不得。
胸前的衣襟被泥人拨开,藏在里面的布袋被拿下来那一刻,乌栖胸口宛如被撕去一块血肉般剧痛起来,小孩子死死咬着牙瞪着他,尚且稚嫩的脸庞上布满细汗。
等着泥人将自己丢开,然后再找机会把花抢回来,乌栖在心里算考核结束的时间,谁知泥人竟顶着一个模糊的头颅凑过来“打量”他。乌栖情不自禁屏住呼吸,试图板着脸不让这家伙看透自己的心思。
“乌栖。”泥人喊出他的名字。
乌栖一怔,瞪大双眼,莫名开始紧张。
泥人的声音很浑浊:“此花名为‘魂蕈’,乃是远古时期魔血神躯所化,经过万万年的演变,虽然它目前的毒性不至于立刻要你的命,但因为世间根本没有其解药,所以你将来活得越久死得也会越痛苦。”
泥人微微低头,乌栖顺着它的动作注意到自己肿胀发紫的双手和胸前尖锐的痛。
泥人继续道:“不过是一场考核,却要搭进去你的性命,后悔吗?”
乌栖眼里有些迷茫,颤抖的话音中带着不安,“所以我真的......会死吗?”
泥人将布袋握在手心轻轻一捏,鲜艳的叶、柔美的花刹那间灰飞烟灭。“只要你放弃入松山,我可以替你疗伤,保你出去之后不受毒物影响。”
眼睁睁看着此前的一切都变成徒劳,巨大的悲伤灌满胸腔,几乎要把人淹死。乌栖眼眶通红,哑声几不可查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赶人走呢?
也许是偏偏要证明自己可以上松山,乌栖直勾勾盯着泥人,潮湿的眼底没有丝毫胆怯和退缩,他道:“既然我都要死了,你能不能满足我一个愿望......”
“......”结界画面之外,看到这一幕的人有些意外,监察弟子操控着泥人问道,“什么愿望?”
闻言,乌栖吸吸鼻子,可怜兮兮地说:“能不能让我在临死前的日子都跟掌门待在一起......”
原本李知稹见到这孩子的表现就有几分心疼,如今心底又泛起阵阵酸涩,以对方的年纪和此前的表现来看,完全可以通过第二场考核,他正想说“到此为止吧”,庄凊抢先道:“问他为何来松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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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考核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