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字还没一撇，乌栖压下兴奋的小心思，红着脸朝他们走过去询问报名的流程，谁知对方一句话便把热腾了一天一夜的小心脏泼得透心凉。
“报名？那是昨日啊，今日考核都已经开始啦。”
“......”小孩子脸上一片空白，脱口而出：“不是九月初一吗？”
守山弟子点头：“是啊，今日初二，可不就是昨日了。”
一时间无数的怀疑、争辩、委屈争前恐后想要冲破喉咙，可是乌栖死死咬住下唇，它们不得已在喉间堵塞腐烂，最终溃不成军，化作一道道撕裂的痛觉。
眼见小孩红了眼睛，身边又不见陪伴的大人，守山弟子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慰道：“招新三年一届，你还小，下次来一样的。山路崎岖不好走，我告诉你一条下山的捷径好不好？”
乌栖耷拉着头，没让眼泪滚下来，哑声道：“我脚疼，我......我能在这里坐一下吗？”
乌栖指着山门后的台阶，因为怕被拒绝，所以没抬眼去看对方的神色。
“坐那块大石头上吧。”守山弟子抬手指着山路旁的阴凉处。
起初乌栖心里委屈，不争气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后来安慰好自己，他便开始发呆。
小孩子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坐了一下午，守山弟子劝他下山，他摇摇头不肯，只说浑身累，对方无法只能作罢。
累是真的，哪怕连着干一个月的活，乌栖也没这么累过，他没吃东西所以没力气，一旦休息上了根本不想迈开腿。
守山弟子给了他一个酥饼，不知道什么馅的，他看着没胃口味道也不喜欢。
眼见天要黑，那弟子又来劝说：“小朋友，再不回家你爹娘可要担心了，我背着你走好不好？”
乌栖抬头看着他，认真道：“我爹娘去世了，没有人会担心我。我能不能在这里睡一觉，明日一早我肯定能恢复力气，这样就不用麻烦你。”
“......”守山弟子欲言又止，转身对前来换班的同伴低声道，“你注意下这孩子，我去禀告庄师兄。”
晚间的山风吹在身上有些冷，小孩子抱胸缩成小小一团。
山上的月亮比山下的要亮些，漫天星斗更是璀璨。
乌栖仰头数星星，把脖子熬酸后，又垂头眯着眼打瞌睡，不知过去多久，积水般的月色下走进一片朦胧虚影，像梦里出现过的画面。
乌栖还在想这是哪次的梦，头顶一个温柔的声音先响起来：“怎么有只小猫？”
小猫？乌栖迷迷糊糊撑起眼皮，还真顺着这话左右瞧了瞧，可地上干干净净，连落叶都没有，哪有小猫？
乌栖抬起头，率先看清的是一双莹莹如同天上月的眼睛，眼波清澈柔软，漆黑的眼睫轻轻一动，好似夜下倒映水中的树影。
是......是那个人！
乌栖认清面前站的是谁，情急之下不禁窜了起来，结果他头脑突然发晕，脚没站稳，被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肩膀。
乌栖满头思绪炸开锅，他直愣愣盯着对方不知该做何反应，心里诧异地想，这人身上全然没有记忆中的冷淡严肃，反而温柔得令人想扑进他的怀里哭。
见小孩子表情有点傻，李知稹眼尾轻扬。方才听弟子说这孩子亲人早逝无人教养，前来报名招新却记错了日子，于是苦闷闷在地上坐了整整一天，李知稹心里不是滋味，他替小孩子抚开额前遮眼的发丝，低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手有些凉，可乌栖仿佛被烫到一样，瞬间刷红了脸，他突然后退一步，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抖着声音喊了一句“师父”。
“嗯？”李知稹有些意外，他身后两名守山弟子已然目瞪口呆。
“师师父，我叫乌栖，我来松山是想拜您为师，我能吃苦能勤奋，我一定会好好修炼不辜负您的期望，待我学有所成，我可以替您分忧......可以去行侠仗义，救助弱小，除暴安良......我我会这辈子守护百姓，守护人世清平，我还能去平定魔门......”
李知稹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乌栖察言观色十分厉害，背得顺嘴的草稿立马支离破碎，卡在喉咙里艰涩地咽了下去。
话术是从话本里东捡西凑拼接起来的，不知哪里说得不对，乌栖眼巴巴仰望着他，呼吸随着心跳声在胸口震耳欲聋。
李知稹淡淡扬唇，神情柔和得犹如十里春风，他扶着小孩的双肩将人从地上拉起，弯腰轻轻拍去对方身下的灰，软声道：“为何找我拜师？”
“因为......”乌栖望着那副近在咫尺的眉目，毫不犹豫放弃那些他压根不懂的词句，真心实意也最实在地回道，“您是掌门，掌门肯定是最厉害的那个。”
李知稹看着他笑了笑：“我接任掌门之位不过一个月，门中事物繁多，我没有收徒的打算，也实在没有心力教好一个徒弟，门中比我有资历能力的长老诸多，你若能通过弟子考核，我将来可以替你找一位好师父。”
闻言，乌栖本该庆幸还有考核的机会，可失落感莫名更胜一筹，堵得心里发慌。
见小孩抿着嘴唇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李知稹拉起他冰凉的手将人送到守山弟子身边，他这几日没在山上，开口先问了另一件事：“夏长老推荐的那个免考核的孩子如今在哪？”
白央道：“在西苑的客房，庄师兄说等考核结束再与入门弟子一起分配住处。”
“这孩子庄凊知道吗？”李知稹这下说的是乌栖。
白央道：“两个时辰前越师兄去禀告了，尚未得到回应。”
李知稹点点头：“庄凊今夜在带人考核，想必是太忙了。辛苦你将这孩子带去西苑和另外那孩子住一起吧，明日让两个小孩随其他人一同参考，今日他们落下的，之后补回来，庄凊那里我去说。”
白央点头称是，目送掌门离开后，便带着乌栖去了西苑。
西苑属于外门范围，离山门不远，一段算不上曲折的路很快就能走完。
月光凊冷，乌栖看着一个个精致奇妙的建筑出现在眼前，恍若做梦。
白央点燃屋里的灯，白亮的烛火瞬间照亮干净整洁的小屋，他对门口还没回味过来的小孩道：“这间屋子前几日收拾过，你就住在这里，考核期间不要出去乱跑，明日一早会有师兄来给你登记信息，此后的安排也会有师兄带着你。隔壁有个孩子叫曾有才，年纪与你相仿，也是这次的新人，你若是闲着无聊，找他交个朋友也好。我一会给你拿些吃的和换洗衣物，你有没有想问的？”
“我......”听到登记信息，乌栖担心他爹娘的债主会不会被找回来，他纠结半晌，不敢劳烦对方久等，便把话头咽了下去，“没有，谢谢哥哥。”
门被轻轻合上，脚步还未离开，隔壁门又打开了。
隔着一扇单薄的木板墙，乌栖听见一个清亮稚气的声音大喊起来。
“师兄！哎哟你终于来了，外头那扇门不知怎么回事，我想尽办法铆足了劲都打不开，我快饿死啦！你能不能带我去厨房看看？”
白央想起苑外大门处那点可疑的木屑，皱眉道：“门上设有结界，考核期间没有师兄带领你们不能离开西苑，不要采用暴力手段，否则容易受伤。我一会给你拿吃的过来，这间屋子里有个和你一样大的小朋友，你可以和他说说话。”
“诶？”曾有才转头一看，果见身边的屋子里亮着灯。
乌栖站在门后，听他们这么说，本想开门打招呼，谁知下一秒外面的脚步声跑远，取而代之的是无理的喧闹。
曾有才见白央要走，立马上前追在对方身后：“师兄等等！我不喜欢吃清汤寡水的饭菜，下午那红皮子饼也难吃，能不能带我去厨房挑一挑？”
白央停步转身，道：“这个时辰厨房没有熟菜，我给你拿点心，不得挑——现在回屋去。”
曾有才没刹住脚，在白央身上撞个结实，对方腰间的姓名牌硌疼了他的胸口，曾有才心里不舒坦，加之廊上没有点灯，他仰头见那张脸浸没在阴影下，看不清这人是何表情，只觉那语调听了教人来气。
“我不要！你们这里的东西比包子还难吃！你们把我从山下带来的东西还给我！”
白央早听说这孩子在山下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才来一天便让好几位同门气得肝疼，他不想多打交道，好脾气地解释道：“给你登记身份的师兄应当告诉过你，门中有规定，考核期间，考核对象的一切私物当由门派暂管，在查明不含禁物的情况下，这些东西会在考核结束当日还给你们......”
不等说完，曾有才耍无赖似的打断道：“我不管！反正我吃不下你们的东西！你偷偷帮我把我的行礼拿回来，我保证不让别人发现，之后我回家带宝贝给你......”
“荒唐话！”白央也忍不住打断这小子嘴里的狂言，“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既来山上修行，必然要适应这里的习惯，等你将来正式入门后，你别说下山，就连你家里给你送的一件衣服都进不来！”
“我是夏赫长老带进来的人！怎能算作考核对象！要是他在，肯定会答应这点小事！”曾有才气汹汹叫嚷起来，他生得白净圆润，发火时脸色格外红。
“......”白央无话可说，静静盯着他像小狗一样乱叫，心里叹气，面无表情道，“掌门有令，任何人不得免考，明日你会和大家一起去考场，今日落下的考核，最后也要补回来。”
这回轮到曾有才哑口，白央趁他还在发懵，轻飘飘丢下一句“回去吧”，抬腿便走。
“不可能！”曾有才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大喊，“你骗人！”
前方是个转角，眼见白央的背影要消失，曾有才情急之下口无遮拦：“掌门骗人！”
白央身影一僵，好似被吓了一跳，曾有才一愣，还以为对方这是被自己戳穿谎话后的反应，瞬间得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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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