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小七

载着棺木的车轮缓缓从眼前轧过,周围的哭声比方才杂乱,等乌栖从大叔粗糙的手心里挣脱出来时,只能引颈目送队伍越走越远。

八尺高的大男人哭得脸色通红,站不住脚,弯腰扶在小孩瘦弱的肩膀,嘶哑地抽噎着。

乌栖内心五味杂陈,他推不开身上那只仿佛有千斤重的胳膊,只好勉勉强强像个小大人似的拍拍大叔颤抖的后背,平平淡淡道:“叔,方才走在最前面那个人是谁?”

“那是松山派的新掌门......”大叔胸中的悲伤如开闸的洪水,从眼眶中一涌而出,声音变成嚎啕,“崔掌门就这么离开了啊......”

乌栖耳朵有点疼,继续问:“新掌门也跟崔掌门一样厉害吗?”

大叔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含含糊糊全是“崔掌门”,哪有心思思考这样的问题。

乌栖虽和他们一样觉得如崔坚这般人物落得如此下场很可惜,可比起伤心他更在意这位新掌门有何过人之处,此后他该找谁拜师父。

乌栖认真回忆那张年轻的脸,总觉得方才没看仔细,以至于内心有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在横冲直撞,令人分外郁闷。

安慰完大叔,乌栖满怀心事回到店里干活,接下来的日子他心里空落落的,他虽好奇新掌门,却没再跟客人打听有关松山的一切,仿佛已把上松山拜师这事抛之脑后。

直到松山派招新日子的前两晚,乌栖彻底失眠,突然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不去了!

曾经的愿望有多强烈,如今的小孩就有多胆怯。不怪他担心落选,实在是山下人将上松山说的比登天还难。

比起痴心妄想地编织不可能的美梦,不如认清现实脚踏实地先老老实实把一日三餐解决明白。

心里如此惶恐地忧愁着,小孩子却鬼使神差地出门了。

夜黑风高,月色寥寥。

幸好提前记住了上山的路,乌栖壮着胆子给自己打气,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越走越快。山脚下有一间废弃的猎屋,按计划他应该是明晚才过来借住,但......谁知道他的脚为何不听使唤,偏偏这个时候朝那里赶呢!

或许是有和乌栖怀着同样想法的人先一步到了猎屋,远远望去,透过干裂的小木门缝,可见屋内有片柔和的光晕。

不远处传来尖利的鸟鸣,一群受惊的乌鸦倏地拍翅而散,巨大的动静惹得周围树叶窸窣,如雨倾盆。

瘦小的人影忍不住打寒颤,埋头朝屋子小心靠近。

该如何跟未来的同门打招呼呢?乌栖脑子里哆哆嗦嗦地斟酌话语,耳畔却冷不丁飘来一个莫名其妙的声音。

“我安排进去的人,阿稹这个做掌门都不干涉,其他人就算有异议,又能奈我何?”

呜咽的黑风吹散若有似无的字句,乌栖呼吸一窒,脚步忽然沉重得抬不起来。

另一个更轻的声音缓缓开口:“你如今不比以前......”

话音轻飘飘消失,万籁俱寂,没有任何缘由,乌栖下意识想跑,结果他刚一转身,便撞到了一个高大的黑影。

与夜色相融的漆黑长袍下,只有一道犀利的目光落在小孩战栗的眸子中。

乌栖露出见鬼的惊恐,转头又朝猎屋的方向跑,这时一个慢悠悠的人影从门后走出,借着稀薄的月光,乌栖看清这人生得白脸色冷,活脱脱一个恶鬼的形象,当即脚尖一转,朝一边的山沟里跑。

身后动静如何不知,只觉一股不由抗拒的压力缠上腰间,乌栖还没反应过来,便像小虫子一样被拎了回去。

平日胖叔给的画册没少看,此时此刻,小孩脑子里不是吃人的妖精就是吸人精气的厉鬼,毫无知觉的双腿落地那一刻,他没忍住抱着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若是遇上坏人,他还能夸点自己的长处讨点商量,但这不是人的东西......

“我们是人。”黑衣人看穿了小孩的想法,低沉的嗓音隔着布料有些奇怪,但其中隐隐笑意却让乌栖一愣。

哭声蔫巴巴收回去,乌栖眨了眨因为睫毛湿漉漉而发痒的眼睛,缩着脖子缓缓抬头打量身边二人,眼泪顺势砸落,啪塔一声溅起泪花沾湿了鞋。

黑衣人拿出帕子给小孩擦脸,动作出奇温柔,他道:“附近没有人家,这个时辰你一个人来这里做什么?”

乌栖看不见他的神情,偏头去看另一位,只觉那位眼神中似有寒意,吓得他又是一哆嗦,连忙把脸转过来。

小孩子声音发抖:“我......我睡不着,去......去松山派,他们招新,我要拜师。”

脑子完全是一团浆糊,乌栖想到什么字就往外蹦,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黑衣人了然似的“哦”了一声,弯下腰盯着他,语气十分亲切:“为何要去松山拜师?”

“啊?”乌栖反应有几分呆,原本背过的诸如除魔卫道的说辞经过方才一吓早就变成了脑海里的嗡嗡声,他皱着眉头“嗯”了半天,脑袋抓破了也没蹦出什么。

偏偏这人还十分耐心地等他开口,乌栖舔了舔嘴唇,傻傻道:“拜师学本事,然后受人尊重,可以不饿肚子......就像崔掌门那样。”

最后一句说完,乌栖明显感到余光中另一人皱了皱眉,他不自觉紧绷起来,十指在身前交织成了麻花。

黑衣人反倒哈哈笑了两声,略有遗憾道:“你倒实诚,不过你知道么,崔坚死的很惨,你说你要像他,不怕跟他一样?”

“我不知道,我怕,我不想。”乌栖连忙摇头,不过他这颗小脑瓜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味——对方好像有意放他一马,于是小孩怯生生掀起眼帘望向黑衣人,想立马结束与他们的对话,“我......我可以走吗?”

小孩水雾未散的眸子在月光下漂亮得像清潭下的石子,黑衣人含笑点头,大方地说了一声“可以”,乌栖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他还没来得及道谢,一只厚大的手掌已然当头落下。

乌栖浑身一软晕了,或者说睡了过去。

期间这小家伙做了个美梦——他梦见自己在松山派拜了掌门为师,勤学苦练好几年后回到店里找小安哥,小安哥此时已经成了店里的老爷,大手一挥便能让人端来满桌好菜,他和小安哥尽情吃饱喝足,然后小安哥还说要给他涨工钱......

乌栖笑得合不拢嘴,可惜他还没来得及答应便被饿醒了。

火红的夕阳刺得眼睛疼,乌栖一脸懵地从地上爬起来,麻木地朝四面扫了一眼——被白蚁啃坏的床和柜、满地凌乱干枯的茅草、朝院这面坍了一半的墙、半边露天的屋顶......

恍恍惚惚回过神,原来是在荒废的猎屋。

也许是睡了一天,乌栖起身那一刻眼前一黑,紧接着浑身骨头都开始疼。

肚子饿得打鼓,乌栖努力回忆起梦里的场景,好像自己吃得很爽快,就是忘了啥味。

一闪而过间,他忽然想起一张年轻而冷峻的脸——是那日为崔坚送行时,站在最前方的那个人。

那人好像在梦里好像成了他师父,然后......好像给他做了烤鸡。

一想到烤鸡,乌栖嘴里忍不住咽口水,哪还有心思想别的,奈何他昨晚出门纯属脑子一热,根本没准备吃的,眼下也只能靠想鸡充饥了。

搓了把脸,乌栖揉着酸痛的肩膀,拖着步子跨出朽烂的门槛。在看见院中那唯一看得过去的小木桌上放着一坨荷叶包的可疑物时,乌栖顿时一个激灵,福至心灵,上前三下五除二把荷叶子一扒,果然扒出只烤鸡!

小孩高兴地跳起来,立马扯下一只鸡腿咬了几口,肉有些冷,但味极香,等把嘴巴塞满,整个人浸泡在香甜的肉味里时,反应慢一拍的脑子终于从惊喜之余意识到什么。

他并不记得昨夜发生的事,更不知道这鸡的主人是谁,可惜他手比脑子快,已然把鸡毁了。

乌栖一边把手里的鸡腿骨头嗦干净,一边想着该如何跟鸡主人赔罪,他把全身里里外外翻干净也才不到十文钱,顿时有点愁。

落日隐去,天色渐暗。

乌栖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旁盯着剩下的鸡肉吞口水,实在是饿,比没吃鸡腿的时候还要饿,他快要饿哭了。

小孩子耐不住,围着猎屋里外转了好几圈,附近没揪出半分人影,他苦苦站在门口望眼欲穿,急得走来走去,最终看远处的群山都成了一个个荡漾的波澜。

乌栖揉了揉眼睛,无助地仰头问月:“月亮月亮,你说这到底是谁的鸡呀,他怎么不回来,又为何不带走?再放下去肉要坏的,我能不能帮他吃掉?”

冰冷的弯月有点不近人情,细弱的月光随风而动,乌栖两眼一眯,仿佛看见月儿在点头,立马喜笑颜开回去把剩下的烧鸡一扫而光。

别看小家伙个子小,一只鸡下肚后还有些不满足。他意犹未尽地想,说不定这鸡真是他师父送来的呢!只是如今他还没拜入松山门下,所以他老人家才以托梦的方式提点他!

想通如此道理,乌栖越发心安理得,美滋滋度过一个晚上,把来时那什么自卑担忧全都丢到了天南地北。

次日,他又美滋滋把全部家当用荷叶包起来留给了鸡主人,随后蹦蹦跳跳上山去。

时辰尚早,路上行人出奇的少,太阳还没影,天空一片透亮的蓝。

松山派山门口地势不高,但要穿过弯弯绕绕的林间小道上山却要不少时间,林子里幽静清凉,乌栖一路十分自在,步子不徐不疾,等到正午十分远远见山门口站着两名弟子,这才开始紧张,手心顿时汗涔涔。

松山派的弟子服以白色为主,腰间手腕处各有银色束带,双肩和胸口处绣着不同形状的淡蓝色花纹,一条亮眼的蓝色腰带上挂着一枚精致小巧的银色姓名牌,乌栖的目光落在上面,幻想这样漂亮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会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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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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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蛊
连载中木川玉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