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你不要难过,临江府的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肘子我都会替你尝尝的。”
穆桐得意洋洋,翘着身后不存在的尾巴,勉强安慰了小师弟一番。
穆松觉得,他好想同门相残哦。
八月初一清晨,穆松随同爹娘、大师兄与庄内诸人拜别,向南进发,共赴这次的金鳞盛会。本来此次只穆介岩与杨函两个启程,未料苏琇莹主动开口想去瞧瞧,她素日不爱出门,更不爱应酬武林中的往来,难得开口,穆介岩求之不得。如此,穆桐也跟着沾了光,一同南下。
自那天破敌轩受训以来,穆桐觉得师兄弟三人跟以前大不相同,具体是什么也说不清,好似人人身上背了一座冰山,盛夏酷暑也冒着丝丝寒意,直把寒碧山庄冻成个寒冰山庄。终于从如履薄冰的环境中逃脱出来,去瞧瞧外面的世界,穆桐简直要欢呼。
一路上,穆介岩或偶尔抱着女儿骑马,或与她讲讲江湖中所谓的“五山四门”,说一说当今武林的八大高手。如此晓行夜宿,行了大约七八日路,终于入了临江府城内。
穆桐头一次出远门,简直瞧什么都新鲜。
城内主干道上店铺鳞次栉比,商贩云集。有气派的茶楼客栈,多是“天香”“迎客”“知味”等名字,也有叫“回春堂”“余庆堂”的医馆,还有卖头饰、捏糖人、玻璃彩绘的小摊子。各路商贾穿梭往来,络绎不绝;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甚至还隐约听到巷子里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
穆介岩知道这是赶上了集市,眼见已近正午,便安排众人至路旁一家茶楼用膳歇脚,等集市散去再行赶路。
穆桐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只恨不得多生出几双眼睛耳朵才好。及至进了茶楼,忽觉腹内空空,她刚才见茶楼门口有个旗子,上面写着“定胜糕”三字,显然便是招牌了,便冲穆介岩说要尝尝定胜糕的风味。
茶楼二层有个小厅,一位鬓已星星的说书先生正讲至兴起之处:
“青面兽,归海龙,风雷一剑动九州;玉作骨,血簪花,始向云中看鹤舞;若逢紫萧明月中,不死自有仙人救。这是武林中流传的风云歌,今日小老儿给诸位讲的便是这“玉作骨”,五台山显通寺的慧能高僧的事迹。”
慧能是当世神僧,武功绝顶,又精通医术,一直四海漂泊,救人济困,在百姓中声望很高。听说书先生要讲他的事迹,众人都停杯投箸,以待下文。
那说书先生见众人来了兴致,不禁面露得色,宛如老学究上身般摇头晃脑道:“小老儿几日前得知,慧能大师现下正在延安府。”
此言一出,食客们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因那里如今正是人间地狱。
三个月前,西边延安府附近爆发了时疫。起初官府派出大夫分别诊治,分发汤药,又用生石灰防止瘟疫扩散。然瘟疫太甚,病者极多,官府也无能为力,只好将患病之人集中驱赶至几处,任其自生自灭,千万乡民枉死,处处浮尸暴骨。为防时疫蔓延,官府甚至将连沿途官道全部封闭。
说书先生很快接下去,只是却一改先前随意的神情,语气也更铿锵:“慧能大师为化解这场劫数,直奔延安府而去,又写信联络招募各地医家至疫区行医施药,真正是心怀慈悲,普度众生,不愧是高风玉骨之人。”
众人纷纷叫好,又问:“慧能大师现在怎么样啦?听说那时疫极是凶险,大师若是染上了病症,可就糟了……”
立刻有人大声反驳:“放你娘的狗臭屁!大师医术高超,又有佛祖保佑,就是你染上了,他老人家连一根头发丝儿也不会有事。”
此言一出,登时哄堂大笑。任慧能大师是佛祖转世,神仙下凡,大约也对头发问题无能无力了。
穆桐正待细细品味糕点,忽听穆介岩问道:“函儿、桐儿,你们可知我辈练功学武,所为何事?”
穆桐呆了一呆,不知怎么从一块糕点也能说到练武上。
穆介岩轻叹一口气,对着馋嘴小儿正色道:“如慧能大师一般心怀苍生,解民倒悬才能称之为真正的侠士。然能力所限,并非人人都能做到,我只盼你们日后光明磊落,行所当行,止所当止也就是了。”
他这一番话诚挚恳切,二人受他感染,也不禁肃然起敬,也立时郑重应是。
此时,那说书先生已经另起了新话头:“诸位可知,近日武林中的盛事?”
立时有人答道:“非金鳞会莫数,我们岂会不知?”
说书先生赞道:“正是。金鳞会五年一次,今年由临江府的名剑山庄举办,定是盛况空前。在这金鳞会上登台露脸的,都是各派年轻一辈里的翘楚。金鳞会后,便算是从此踏入江湖,腾风而起,他日再会,便是在青天之上了。”
他这一番话说得众人不禁心旌摇荡,逸兴遄飞,好似个个都已站在万里云端,俯瞰众生了。
“不仅如此,小老儿几日前听闻,云台观的秦汉明也会参加此次金鳞会。”说书先生的这一句,犹如投巨石入海,惊得众人议论纷纷。
“可是那个始向云中看鹤舞的林鹤所在的云台观吗?林真人已享百岁遐龄,是当今武林中的泰斗,天下英雄好汉,莫不敬仰,只近年来一直闭关静修,云台观也久不参会,这次也算难得了,名剑山庄好大的面子!”
“听说那秦汉明乃是林真人的关门小弟子,小小年纪,功夫却极高。”
无怪乎众人激动,只因风云歌已在江湖中流传了数十年。
风刀霜剑,数番春换。江湖子弟如潮水般来来去去,浮浮沉沉,有人奔涌向前立于潮头,也有人悄然无声淹没潮中,有人惊涛拍岸激起千堆雪,更有人随波万里落潮终归海。
那些风云人物或死或隐或成谜,往往难觅踪迹,但这些即将立于云巅的少年们,寻常人却可一瞻其风姿。
说书人对江湖掌故甚是熟稔,又滔滔不绝起来:“三年前,山东大旱,盗匪横行,百姓苦不堪言。那秦汉明小英雄不过束发之年,自泰山云台观而出,一人一剑先斩匪首“黑了天”,后掀翻匪窝黑云寨。其他流寇闻风丧胆,自此,泰山周边百里再无匪患。如此出类拔萃,不禁让人遥想起名剑山庄庄主关问天年少时的风采。”
忽听客人中有人起哄:“我还听说那位秦少侠甚是俊俏,不少江湖女儿对其芳心暗许,甚至名门大派如栖霞门,也有不少门内弟子对其倾心。”
“栖霞门弟子听说皆是芙蓉如面柳如眉的小娘子,可真是艳福不浅啊······”
又有人嘿笑一声:“任他再美,又能有那江湖第一美人关湄好看吗?她还是名剑山庄的大小姐!说不定此次秦少侠不仅仅是金鳞会上独占鳌头了。”
众人越讲越兴奋,楼内气氛逐渐热烈。似乎人人都是英雄,个个都美人在怀。果然,相较于肉干果脯、果蔬酱菜,那些香艳旖旎的江湖轶事才是最好的下酒菜。
穆桐却是越听越无趣。既不是华服霓裳,又不是佳肴美馔,实在不如手里的定胜糕更有看头。
穆介岩则是陷入沉思:桐儿骨骼纤细,虽有天资,却不适合练本门武功。栖霞门本就是女子门派,武功轻灵飘逸,又是“四门”之一,再适合桐儿不过······
忽听得一阵马蹄之声,六匹全身雪白的马从道上急奔而来,每匹马上都乘着一个粉衣女子,原来此时集市已经散了。众人渐住了声,凝目看去,只见领头的一人年约四十,其余五人都是二十许年纪,无不是眉清目秀,杏眼桃腮。她们跃下马背,走进茶楼,身法利落矫捷。穆桐见这六人裙上都用金银丝线绣着好看的花朵,发上簪着珍珠发钗,又精致又贵气,不禁瞧得呆了。
然江湖上稍有阅历的人都知道,这便是栖霞门的弟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