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刃未曾试
八月的临州府,暑气未退,蝉鸣未消。
名剑山庄已是宾客盈门,群豪云集。今日正是金鳞会的第一日,无数英雄好汉正聚在揽胜阁前观战。这揽胜阁是名剑山庄的最高处,乃是四檐三层的木制建筑,壮观奇巧,视野极佳。今日仅是开放了第一层,供人观赏休憩。
揽胜阁前有一个极为宽阔的广场,名为试剑台,正是本次比试的场地。此时试剑台上约有六七人在混战。
本次金鳞会的比试规则,是三日内决出胜负定下先后,为了尽快大浪淘沙,前期的混战总不可避免。也因此,现下在周围观战的多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五山四门的人寥寥无几。
只听台下人一时嘘声四起,一时又连声叫好,当真是好不热闹。
大人有大人的热闹非凡,孩子也有孩子的热火朝天。
揽胜阁的东北角,有一处濯缨水榭,不时传来孩童的打闹嬉笑之声。
只听一个男童的极大声的道:“恁个小娃儿弄甚哩,快拿来给俺。”伸手欲夺一个穿着樱草色衣裳男童手中的弹弓。
那弹弓比常见的弹弓稍长,远看似一只紫黑色的笔,不知有何机关,单手即可操作。就在刚刚,这个文文弱弱的女孩拿着它,把离水榭最远的荷叶“斩首”示众。这轻松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不料下一刻竟要被人强行霸占。
那男童约莫七八岁模样,身形单薄瘦削,被小胖子一推,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穆桐这才看清他的样貌,原来是个丹凤眼、瓜子脸的小美人。她娘苏绣莹本就是钟灵毓秀的大美人,今日又才见过了江湖第一美人关湄,现在又看到这么个貌美的小郎君,穆桐不自觉地以手抚颊,难道是自己长得过于不堪?暼了眼旁边专心喂鱼的小姑娘,她又觉得自己想得太多。
眼见推人的男童已将弹弓拿在手中,又大喇喇上前向小美人索要弹丸,大有要让你见识一下厉害的样子。穆桐立即闪身上前,出言讥讽:“肥鸭子,欺负小孩儿,不知羞!”
此言一出,周围孩童的笑声四起。那男童本就又白又胖,又被当众嘲笑,脸上腾地红了大片,又羞又恼地伸着小胖手喊道:“恁再说一遍!”
这一下就暴露了他从小众星拱月,没什么吵架经验的事实。对手实力不济,穆桐颇为遗憾。自古以来,都讲究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眼前这个小胖墩比起小师弟可差远了,这都影响她发挥了!
她一手叉腰一手将那只小胖手挥开,随意答:“你说什么?姑娘我可听不懂鸭子叫!”
眼见文斗不行,小胖子提拳就要朝她打来。
殊不知,他眼前这位可不是他家中那些姨娘丫鬟之流,乃是“文武兼修”“能文能武”的女壮士。“啊”的一声后,小胖子便扑倒在地,这屁股向后的姿势,可不是一只肥肥白白,无能愤怒的鸭子吗?
小胖鸭惊呆了,这世上竟然有人敢这样对他!只见他翻身坐在地上,悲愤地说:“俺爹是屠龙门掌门谢天齐,俺要让他杀喽恁!”
屠龙门正是穆介岩给她讲的“四门”之一,常人听了不免掂量一番再说再做,但穆桐自小独霸寒碧山庄,怎会把这只小胖鸭放在眼中?她只当没听到,转身把地上的小美人扶起来,又将弹弓还给她,温温柔柔地道:“我叫穆桐,以后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其实她想说的是,以后我们一起玩你的弹弓好不好?
小美人朝她微微一笑。
穆桐愣了一瞬,她只觉那张好看的瓜子脸上多了些什么让人移不开的东西,突然间四周便暗香浮动,幽幽地绕在鼻尖。
“原来是屠龙门的少掌门,怪不得如此魁梧不凡。在下是雁门镖局耿维安,幸会幸会。弹弓之流,不过是姑娘家的玩意儿,何必跟她们一般见识!这回跟随家兄南下,身边也带了不少新奇之物,谢兄弟不妨移步去赏玩一番?”
说话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声音又真诚又热情,眼里时刻带着三分笑意。若不是看着尚小,几乎就是个掌柜、管家之类的人物。他几句话就把嚣张跋扈的小胖鸭顺毛捋好,一同离开。
这时水榭里便只剩一个茕茕孑立的男童了。
他看起来不过**岁,但却一直站在角落抱臂而立,力图营造出一种遗世独立的高深莫测来,如果不是他有如鸟窝的头发和滴流乱转的眼睛。
穆桐自不会关注这种大傻子。她的注意力全在小美人身上。她指着小美人脖颈上的玉佩说:“这上面刻的好像是个······”
“这不是癞蛤蟆吗?带这玩意干嘛呀!”喂鱼的那位已经将满满一掌鱼食喂完,终于腾出空子说话了。
穆桐看一眼水边隐隐要撑破肚皮的几尾锦鲤,又看看说话女孩儿点腆着的将军肚,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这是她这回认识的新朋友,叫沐成雪,她爹是“四门”之一的八卦门长老,这次也是跟着师兄出来长见识的小辈。沐老爹武功高强还在其次,长相儒雅,长身玉立,即使看上去有些年岁,但仍是个翩翩美大叔。穆桐听大师兄说过,他年轻时候还有个“玉面飞龙”的雅号,他的夫人也是当时江湖中鼎有名的美人。
穆桐不禁陷入沉思:所以,沐大婶生孩子时是吞了个□□吗?
“桐桐,她脖子上的癞蛤蟆看起来好肥,哈哈!”将军肚声如洪钟,穆桐几乎怀疑她修炼了什么高深内功,不然为什么她会觉得头隐隐作痛?
此时头痛的还有八卦门和屠龙门。因第一日的混战都是现场抽签分组,若门派参赛弟子较多,也会出现同门弟子同台竞技的情况。屠龙门不幸中签,师兄弟二人同在一组。八卦门更加不幸,参赛四人,三人都在同一组。要知道金鳞会一生一次,多少武林子弟苦练十数春秋,只为一朝扬名,谁又甘心在第一次的混战中便被淘汰呢?
眼见满场只剩下屠龙门的弟子,二人对视片刻,脸色都隐隐发白。屠龙门此次来参加金鳞会的共有五人,天意弄人,偏偏功夫最好的两人在同一组。
只见先头动手的那个身材魁梧,少说也有二百余斤,衣襟半敞,露出毛茸茸的胸膛,他手里拿着个四尺的铁锏,瞧模样倒与那家家户户门上贴的门神相似。那铁锏在他手中来回挥动,飒然有声,显见尽力极强,被它抽中一下,只怕立时就会命丧当场。
而他的对手竟是个颇为文秀的书生,手里只拿着一把铁扇左支右绌的隔档。围观众人中有一些年轻的姑娘,不时发出惊呼之声,似乎很为其担忧。
双方你来我往数十招后,书生似在地下绊了一下,脚下踉跄,门神似的少年当即一锏向对手脚下挥出。哪知书生这一下正是诱敌之计,就势一个鹞子翻身,趁着他回锏之际,又一个筋斗向门神身后翻去,同时铁扇折合向其颈后大椎穴击去。这一穴道乃是“阳脉之海”,那门神立刻便双膝跪地,向前跌扑下去。只是他在跌倒的同时竟将手中铁锏向后飞出,这一下实在出人意料,那书生闪避不及,硬着头皮挡下这一击,嘴角顿时溢出鲜血,显见是受了内伤。
这同门相残、两败俱伤的局面真是令人大开眼界,瞬间的静默后,一众看客不禁高谈阔论,指点江山起来。
有人咋舌:“同门师兄弟,还不是斗得你死我活,屠龙门真是有屠龙的狠绝。”
有人冷笑:“断人前途犹如杀人父母。真到了那时,嘿嘿,哪怕亲兄弟也得斗上一斗!”
有人愤愤不平:“输了就输了,那壮汉最后一下简直是要取人性命,真是小肚鸡肠。”
更有人不屑一顾:“你懂个屁!看见个俊俏点的后生一颗心便偏到人家身上去。那书生刚才分明是使了暗器打人死穴,那壮汉受这一下,轻则重伤,重则·······”
一时间,倒是无人再言了。
轮到八卦门的那场比试时,围观众人不免眼睛又亮了起来,那亮中似有幽幽绿光。毕竟有前车之鉴,大家对这场比试的期待值不可谓不高。
只见场上所剩的三名少年皆是二十岁左右,三人目光只交汇一刻,当先一个手持长刀的少年亮了一招“苍松迎客”,另外二人一人持虎头双钩,一人握七星长杆,同时攻来。不过数招,三人便战作一团。应是平日里经常相互喂招,三人打得都酣畅淋漓,却并无生死相搏的紧迫感。三人过了约莫二十余招,那长刀绵绵不断,滔滔不绝,在起落摆扣间便将另外二人武器分别挑飞。
这使刀少年正是八卦门这一代的大弟子奚钦,眉目虽然青涩,眼中却有光芒,此时迎风而立,自有一股磊落的气度。
不知是谁,率先叫了句“好”,随即便是四面八方涌动的喝彩声。那喝彩声中充满了无数个少年人初入江湖的意气和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