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姐,不好啦,大师兄和二师兄打起来了!”
这日穆桐正在锄月轩研究怎样把斩春拳第十五式“春随风尽”使得更好看些,隔空传来了尖锐的喊声。大约是动力过猛,声音在“打”字这里不尴不尬地劈了个叉后急转直下,犹如抠脚大汉突然朝人妩媚一笑,惊得穆桐好悬没把自己甩出去,改良成一招“春随命尽”。
“哐当”一声,半掩的门被推开,穆松便如乳燕投林般奔至面前。
“是哪种打起来?”
“当然是打起来的打起来!”
如此莫名其妙的对话,两人却能福至心灵、对答如流,可见平日里没少狼狈为奸,做些偷懒耍滑的勾当。
“走,看看去。”
此时的穆桐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女娃娃,这种热闹在她七年的有限人生阅历中还是头一遭。大师兄是谁?一个对谁都如春风拂面的君子,简直把“好人”二字刻在了脸上,光是站在他旁边都能感受到那份温柔和煦,更别说和他说上一两句话了,简直是无一处不让人感到妥帖舒适。二师兄则是个大大的闷葫芦,若不是每日指点她和小师弟武功的只言片语,穆桐都觉得他是个哑巴。
这样两个人,竟然可以打起来。不是切磋武功的打,是互相殴打的打!
老天爷,这也太刺激了吧!
穆桐腿也不酸了,腰也不疼了,眼睛也亮了,声音也高了。看热闹的心超越一切,二人匆忙跑去破敌轩。
却说这日戚中林新得了一把长刀,此刀厚背、刃长、两旁脊线高耸,一看便不是凡品。乍得宝贝,戚中林喜不自胜,便是沉闷内敛如他也忍不住拿了在廊下反复擦拭。正遇上演武场练功回来的杨函。
只看了一眼,杨函便看出戚中林手上的新兵刃与师父的兵刃形式一模一样。寒碧山庄的习武规矩是先拳后刀,对兵刃并不特别讲究。当年师父曾说他气力不足但出手伶俐迅捷,又灵活机变,特意为他选了双刀,就连传授斩春刀刀法,也是糅合双刀特点专门点拨过他的。曾经他以为这是师父的认可和偏爱,如今看来,师弟更像是能传承师父衣钵的人。
杨函握刀的手不禁紧了紧,眼神复杂,却仍是含笑开口道:“师弟是特特选了这样一把刀吗?真是好眼光。只望师弟勤加修炼,功夫上也要配得起这把好刀才是。”
戚中林听出他言外之意,只是眉心微皱却并不答话。连着几日,向来对人温和有礼的大师兄不知怎地对他总隐隐有种敌意,他有心相询却不知如何开口。便是此时,也只是抱拳一礼,欲转身回屋。
杨函见他不搭理自己,更是怒火中烧,扬声问道:“师弟是瞧不起我吗?毫无规矩,是谁教的道理?”他一时冲动,竟是把师父穆介岩也带了进去。只是话已出口,便再无回转余地。
戚中林听他言及师父,立时站住:“师弟武功虽不济,却万不敢辱及师门,还请师兄赐教!”
“辱及师门”这几个字却正好点中了杨函的心事,他脸色一沉,当即一声“正有此意!”,双刀立起,向戚中林胸口刺去。
这一招正是斩春刀中的“百花杀”,讲究一刺即到、一触即反。戚中林回刀去挡,顺势将长刀横扫出去,他势大力猛,长刀携着劲风而来,杨函不敢大意,连忙侧身避过。在戚中林力弱回刀之际,杨函双刀齐出,一上一下,锁住长刀去势,随即上步欲就势夺他兵器。
杨函使的乃是两把窄面短刀,极为灵活迅捷,兔起鹘落间戚中林已连退数步。眼见兵刃即将脱手,他灵机一动,右手脱刀,以掌为刃,弯身向杨函下盘攻去。
杨函心里一惊,一时间竟有些无措。因双刀讲究左右配合,对灵活度要求甚高,他平日将绝大多数时间都花在此项上,下盘功夫就没那么扎实。一招“叶底寒风”向他打来,他不敢硬扛,只好撤刀回身。
戚中林就势重新握刀立定,不待杨函出招便要先发制人,可毕竟闻道有先后,刚才的一招乃是超常发挥。一招未尽,双刀交叉绞缠住长刀,沾连粘随之间突然加力,戚中林长刀脱手飞出。
此时,旁观的两个小娃娃早已目瞪口呆。
一个目眩神驰:大师兄最后一招身法甚是飘逸好看,一定要让他教我才好。
一个目瞪口呆:完全看不懂,果然还是做乞丐更简单吧。
杨函将双刀立在地面,双手变掌,竟是不依不饶,势要分个高低输赢。
只他自己知道,这个胜负心的背后是他满腔的愤懑不平。
他迄今练这斩春刀五月有余,然无论如何用功,这套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刀法在他手下就是平平无奇,甚至越练越感觉到滞涩沉重。几日前的夜晚,他在庄内散心。那处不过几间房舍,平日无人过来,甚是清幽。他靠在假山后仰头望月,天上虽是新月,却分外明亮,映在池中,有种上下争辉的错觉,如置身于晶宫鲛室之内。
此时恰好听见脚步声由远而近,以及顺风传来的话语。
只听师父对师娘叹道:“函儿资质尚可偏心思过重,心性上却是不如中林了,长久下去我怕他绕了远路。可他近来极为用功,真不知如何对他说起。”
后面的话杨函再无心思听下去,他脑中反复回荡“不如中林”几个字,甚至也不知师父师娘何时离开的。微风吹过,他觉得那风却如凛冬寒风,让人遍体生寒。池面荡起粼粼碧纹,月亮的倒影如幻相消散了。
是以这回,他是有意为之。他不服,他要知道自己到底是怎样“不如”。
“住手!”
话音未落,师父已走了进来。他面沉似水,几步走至二人面前。
穆松真是有一把好嗓子,他去锄月轩报信时喊的几乎整个山庄都听见了,穆介岩焉有不知之理。只是这次的金鳞会八月十五在临安府召开,现下七月既晦,正是整装待发时候。他正与管家交待安排,不过晚了几步,谁知几个兔崽子打的打,瞧得瞧,几乎将破敌轩端当成了大戏台子。
“想必两位少侠近日添了许多个血海深仇,这才做出同门相残的事情了。”穆介岩冷冷开口道。
杨函二人听师父如此说,不由地心里齐齐打了个激灵,就如有人拿一瓢冰水直浇进胸腔里,由内而外地发冷打颤。当即惶恐喊道“弟子不敢”,笔直跪了下去。
穆介岩冷哼一声,又厉声冲穆桐二人喝道:“还不跪过来!”
穆松在师父开口时便知大事不妙,但事到临头,难免侥幸觉得自己手里还有师姐这个挡箭牌,尽力把自己身子缩到穆桐身后,预备当一回掩耳盗铃的大傻子。暗自在心里为自己辩白:我起先是去向师姐汇报的,虽是中间调转了方向,但初心可是好的。
穆桐更不用说,她压根儿觉得自己没错。
如今一声断喝,两小儿黄粱梦断,哆哆嗦嗦、颤颤巍巍、一步一挪地至穆介岩面前跪下。
一家子师徒,可算整整齐齐了。
穆介岩一想起今天这窝火事,便觉太阳穴针扎似的疼,忍不住咆哮道:“混账东西,全然不顾道义门规,武功不过学了一二,就如此不着四六。去了金鳞会也不过是给山庄丢人。”
四人齐齐低头跪地听训,一时间周遭寂静无声。
良久,穆介岩重又开口,语气却是缓和了些:“江湖之中,历来危机重重。近年来,我眼见武林变故日多,深恐来日祸及山庄,心下实是不安。”他顿了一顿,又道:“你们如此不求上进,荒废武功,若他日巨变到来,如何在江湖立足,又如何庇护寒碧山庄?”
他这一番话并不如先前严厉,可在四人听来,却是比刚才更加重了几分,两个小的虽然听的云里雾里,心下也不免生出些惭愧内疚。
穆介岩又道:“这里原先叫翼然亭,是展翅乘风的好意头,后来由你们师祖改为破敌轩,你们可知是为何?他在江湖之中摸爬滚打数十年,感悟人之一生破世间之敌易,破心中之敌难。如若为名利熏神染骨,只会招惹祸患。我辈中人,不求千古留芳,但求浩然无愧。唯有勤修武功、静心忍性,方能克敌制胜,善始善终。我说的这些,你们也许并未全然听懂,但我盼你们多懂一些,早懂一些,好在风雨到来之时,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说完这些便转身离去,如此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令师兄妹四人呆立当场,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