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还没有来得及纷飞而去,太子胜便已经从门内冲了出来,范玉见状立马跟了上去。
“发生什么事了?你要出去?”
太子胜看了他一眼,罕见的没有同他多说什么,范玉便大概知道,这一天终究是到来了。
他一路跟着太子胜去了姬樾府上,守门的人已经换成了王宫的侍卫,为首的人见太子胜来,将他带去了屋中。
那冲天的血气就这样暴露在了这位十八岁的太子眼中,自己的父亲已经凉透在了屋中,侍卫却不知道要如何处置,只好等一个能拿主意的人来。
然后就任由那尸体纹丝不动,安静的躺在那里,看酸了太子胜的眼眶。
说起来太子胜有多久没有好好注视过自己的父亲了呢?
父亲或许治国严厉了些,可对自己,从来都是循循善诱的。
他母亲死的早,自己又是父亲唯一的儿子,便从小被父亲带着长大,在认识说一不二的葙王之前,他首先认识的是一个慈祥的父亲。
那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人。
而他在大婚的前夕,失去了他。
太子胜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就这样颤抖着一步步走到了宛渡身前。
宛渡上半身趴在床上,血迹早已经干涸,只剩下一个从心口刺穿到后背的伤痕,而他下半身半跪着,跪下来的那条腿上也留下了一个……洞。
太子胜很少见血,便一时也弄不清楚这个洞是如何留下的。
他目光落在宛渡身旁那个“洵”字上面,再看一眼父亲倒下的身体,不用眨眼,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范玉就站在他身边,轻轻的念出了那个字:“洵……洵都?”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太子胜手指颤抖的抚上宛渡后背的伤口,他哭着道:“不,不是他。”
范玉自然知道不是洵都,但听到太子胜的不,他还是有些惊了:“为何?”
手指沾上几丝血迹,太子胜转身朝门外走,一边走一边道:“父王对洵都一直有提防,但他如今……能伤他的人一定是一个让他不设防的人……是周公子,是姬樾!”
他出了门,伸手揪住了一个侍卫:“姬樾人呢!”
那侍卫抖了一下身子:“回殿下,有人看见周公子出了城。”
“出去了……”范玉一把将那人推开,骂了句蠢货,然后十分干脆的吩咐,“备马!”
范玉眉头一皱:“你要做什么?”
“父王死不瞑目,凶手却逃了,你说我做什么!”
太子胜大步向外走,范玉捏了一下腰间的佩剑,然后抽剑出鞘,剑光闪过寒芒,拦在了太子胜身前。
太子胜脚步一顿:“为什么拦我?”
范玉神色平静:“你若将凶手当做洵都,我可以去和洵都拼个你死我活,但姬樾不行。”
“为什么?”
太子胜瞪大了眼睛,他不敢相信,在这个时候,范玉会成为阻拦他的人。
他咬着牙才能让自己冷静一点:“就因为你和姬樾有私交?你就不能为我想想吗?就因为私交……他杀的是我爹!”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太子胜终于忍不住,他眼泪横流,在这一刻情绪倾盆而出,挚爱的背叛成为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那句轻飘飘的我知道,背后到底要蕴含多少个负心决意。
太子胜吼道:“所以呢,你把我当什么!我算什么!”
范玉素日里其实也是没有什么情绪的,他在所有人面前仿佛都很平静,平静的让人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除了姬樾。
失态了几次,换了几顿责骂,他却怎么也不长记性。
如今面对太子胜的怒吼,他好像才终于理解了,不爱一个人,或许他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范玉:“他与我,有救命之恩。”
太子胜一愣,他原先想着,就算有私交,但一个令尹门客,与周公子,能私交多深呢,无非就是姬樾想要攀扯什么人,才刻意拉拢而已。
所以如同宛渡一般,太子胜也并未将其当做一回事。
所以现实给他上了一课。
救命之恩四个字出来,便已经说明了范玉的立场。
原来是救命之恩……
原来是……
这么重的恩情。
这么重的恩情,可他却什么也不知道。
太子胜恍然大悟:“所以你来沨阳,本就是为了他。”
范玉道是。
太子胜叹了一口气:“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我应该谢他,将一个完好的你送到了我身边,可他今天杀的,是我的父亲,我如何能不恨他……”
范玉没有说话。
太子胜看见他这幅样子实在来气,他一把揪住范玉的衣领:“你将他当恩人,他呢?他如今走得干脆,弃你而去,你也如此护着他吗!你就这么乐意当他的狗吗?”
“殿下。”范玉苦笑了一声,“求而不得,我和你,是一样的。”
求而不得……
太子胜瞬间被这四个字灼烧的红了眼眶,他只感觉这把火烧到了心尖,传到了指尖,烧的他立马松开了手,只觉得烫。
不知是为谁流的泪,只是滚烫的快要将他五脏六腑揉碎了又黏在一起。
他艰难的抬头,看向这个自己自以为最爱的人:“所以今日你我,再无一丝转机吗?”
范玉手中剑握的很稳:“你若是在这里杀不了我,终有一日,我们还会相见。”
“刀剑相见吗?”
不然如何呢?
范玉心道:就算没有这件事,我们之间,难不成还真的能求得一个好的结果不成?
他没有继续回答太子胜的这个问题,只是道:“公子有句话要我带给你,四月初九,邀各路诸侯于南渊会盟,所以你去么?”
太子胜知道范玉的身手,有他阻拦,自己是决计走不了的,便干脆转身又往屋中走:“他以什么名义邀诸侯会盟?”
“天子之名。”
太子胜哈哈大笑,这位年少的太子在自己的父王离开后,终于有了一点宛渡当年的模样。
“以天子之名邀约个诸侯,我若是不去,岂不成了乱臣贼子。”
这就是去了。
范玉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走进屋中,门在他眼前合上,他闭了一下眼睛,面不改色的收剑入鞘,然后走至门前,就守在这里,静静的听着屋内的动静。
那里面有嚎啕的哭声,响彻肺腑。
东府院内,梅花如雨下。
从瑕关一路而出,过洛阳,姬樾一行人稍作休整,便又踏上了旅途。
再次出发,倒没有似先前那般赶路。
两架马车在路上慢悠悠的晃着,晃得沐铭忍了好多天,又没有忍住。
“你这又是做什么?”
姬樾口中叼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枯草,倚靠在车前,正懒洋洋的晒太阳,被这么一问,他缓缓睁眼,还是被阳光照了个全,只好伸出手去挡:“等。”
沐铭:“等什么?”
阳光照过,天空之上鸟雀四处飞远。
姬樾透过自己手指尖的缝隙,看着那天:“自然是等人。”
说完这句,他勾起手指敲了敲车门,门中乐序先探出了半个脑袋,看见姬樾就笑。
姬樾将他抱到怀里,翻身跳下了车,动作何其潇洒。
还没等沐铭反应过来回头,一阵风便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再抬头,就只能看到姬樾的背影了。
这人……
他身子到底有没有好全!
架马的人跑了,只好让车内的人来。
乐楚充当了车夫,与沐铭平稳的行驶在一起:“他以天子之名邀了各诸侯于南渊会盟,怕是收到消息的人已经坐不住,开始动身了。”
沐铭只感觉灌了一耳朵风,不确定的问出了声:“什……什么?他不是……”
不是畏罪潜逃吗?
乐楚:“从他给葙王一刀,怕是这局新的棋盘就已经摆好了,只是这身份,倒是真好用。”
“他作死吗?”沐铭走了一路都还没有想明白姬樾到底是为什么非在这个时候杀宛渡,如今听了这个消息,更是来不及思考,只不由骂道,“一个宛渡就能带着卫王屿王将整个洛阳围的水泄不通,他这是想被六王撕成碎片吗?”
乐楚:“可如今宛渡已经死了,二者此次只为会盟,兵马自不比寻常……我倒是好奇,他此次会盟的目的是什么?”
他这个破烂的身份,还能坚持多久?
只一个身份,能庇护他多久?
他又会用什么办法,来为自己庇护。
沐铭简直能被这些事情弄疯了,他随口道:“还能有什么?让一群人狗咬狗,谁咬赢了他就跟谁走?”
乐楚思考了一下:“也不是不行。”
但她觉得,应该不止。
算下来,周王室最后的一点血脉应当是断在姬旸手中了,就算日后姬樾袭了位,那也是狗尾续貂,之后他们围护的,还会是真正的周王室吗?
王室,血脉,正统……
围绕了无数人的事情摆在眼前,乐楚竟然分不出来哪个更重要。
甚至有那么一刻,她竟分不出,这些东西,为何重要。
这些东西沐铭理解不了,乐楚理解不了,姬樾也理解不了。
姬樾扶着乐序坐在马上,马走的逐渐慢了些,他手指缠了一点乐序的发,绕了绕,然后朝两岸看去。
这条路他应当是走过的,只是那时天色太黑,耳边太吵,便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如今看来,山清水秀,倒是好一番美景。
一闭眼,月光粼粼,水面尸骨碰撞。
他拍了拍乐序的小肩膀:“你说,以后这天下若是给你了,你能拿稳么?”
乐序不明就里的回头看他,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只是在恍然不知间,轻轻点了点头。
就这样先给了姬樾一个十分幼小的承诺。
姬樾便笑:“你比我惨啊,我好歹还有的选,你可是真没的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