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景公子

兜兜转转,从洛阳到南渊的路,小时候的他们用跑的,跑了七日。

如今重新走过,他们竟是走了快要一月。

姬樾完全不觉得急,反而一路带着乐序将沿途能玩的都玩了一遍,明明是条逃亡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外出踏青。

不论姬樾用了什么人什么手段,总归追兵未至,而他们也在方入南渊的第一时间收到了各地传来的消息。

南渊城不大,姬樾入了城便和回了家一样,哪家点心铺子好吃他是一清二楚,稍不留神便不知溜到哪去了。

待将人抓回来,这人已经在乐序身上挂满了彩绳铃铛。

姬樾将孩子递到乐楚眼前:“保平安的,很灵的。”

乐楚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哪来的?”

姬樾掂了掂乐序:“不远处有座庙,我先前还去求过愿。”

乐楚将乐序接了过来,为他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绳子:“那你的愿望实现了?”

姬樾毫不犹豫道:“实现了啊。”

乐楚看向他,他也看向乐楚,这两人平日里倒是也谈不上有什么好交情,如今也只是同路的情谊,但偏偏就和真的看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一般。

都没有再问下去。

能随口说出来的愿望,怕都是些再简单不过的小期待。

譬如明日天晴,譬如大餐一顿,再譬如一月后老师会给我奖励……而那些真正埋藏在人心底的愿望,有些人早就明白,天上谪仙不会插手凡尘,天下和乐什么的,还是要靠他们这些当事人。

所以也就不存在什么寄托了。

两人相视一笑,便将话止于此。

乐楚:“既然已经到了此地,那么就此别过。”

姬樾:“公主不来参加会盟了?”

“我来此地的主要事情是这孩子。”

姬樾背着手,闻言眯起眼睛笑:“天色快深了,老师喜静,你若是搅了他赏月的兴致,怕是再也难见到他了。”

晚霞快被星空取代,南渊的天色很好,三月底的光打落在人身上已经有了暖意,一路而来桃花倒也开得好,乐楚时常能看到姬樾折了桃枝来教乐序。

这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就连自己看着也恍惚。

可如今她却顾不上恍惚了:“……你?”

“不才。”姬樾伸出一只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山,“不知山上,那位你要找的人,应当是我的老师。”

不知山。

乔绥之。

这一路而来,乐楚想过无数次,如今那不知山就在眼前,乐楚蓦然开口:“三年前,你可曾赴过一场宴。”

“何宴?”

“论剑。”

姬樾想了想,随口道了句:“好像是有这回事,因是论剑,兵器不顺手了些,所以便只是过了几招,怎么,你听说过我?”

乐楚:果然,明月只能高悬。

乐楚跟上了姬樾的步伐:“你既来于江湖,又为何非要踏足进这场天下的纷争之中?”

“这话耳熟,让我想想。”姬樾向前走了几步,然后道,“有人说,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天之下,众人有责。”

“那你又能获得什么利益呢?封侯拜相?”

姬樾道:“非要获得些什么东西才有理由加入么?或许我就是大义凛然,看不惯天下百姓陷入水火,因而想为这百年乱世做个结尾呢?将来能入青史,倒也不枉此生。”

如此大义。

乐楚却没有反驳他的话,也没有不信,只是问他:“你想入哪国青史?”

谈笑间,姬樾顺手推开了一扇客栈的门,那客栈老板同他是旧相识,见他来连忙让小厮将一行人安排了。

姬樾便同乐楚乐序一起上楼,房门推开时,乐楚听姬樾道:“我是哪国人,自当是入哪国青史的。”

星子尽数取代白日,闪烁个不停。

姬樾从浴桶中出来,系好了腰间的衣带。

乐楚方才问他为何要踏入纷争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拜入先生门下的那天。

先生问他的,他悉数都回答了。

唯有最后一问……

“你志向为何?”

“终结乱世,使这天下一统,河清海晏。”

“可有私心?”

“是人便有私心,我自然也有。”

“私心为何?”

私心为何?

唯有最后一问,他反问了回去:“即是私心,又如何公之于众?”

他想,他是有私心的,否则也不会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规划这神州的版图,将他们划分给了他的……故国。

他缓缓的穿上外衫,想要伸手去拿布巾拭发,却慢了一步,有人先他拿走了自己房中那唯一的布巾。

姬樾干脆靠在屏风上,额间的发还在滴水,他却见怪不怪:“能找到地方,看起来你一直跟着我们。”

“那不然我还能去哪里?”

洵都从屏风后转出来,咬牙切齿的看着姬樾,那眼神猩红,凶狠的如同要将姬樾撕碎一般。

他自己也从未想过,当他在众人面前推开姬樾府上那扇门的时候,便已经被迫和沨阳的一切做了了结。

那时候他只顾着为姬樾寻找一条出路,而这条出路,是他的死路……

那个莫名其妙的青年怎么会那么巧的让自己去姬樾府上,怎么会那么巧的算好宛渡死的时间。

直到他看见姬樾挥着手同那个青年告别时。

直到他听见姬樾与那个少年约定好再见时。

他推开门的那一刻,走进了别人的棋局,带着心甘情愿,想着总归不过是些小问题,可这次不一样,这次自己的棋盘没了。

他唯一的路,被眼前这个人,给逼没了。

洵都一步步朝着姬樾逼近:“你和他约好了要嫁祸于我?”

“呃……”

姬樾顿了一下,这倒其实没有。

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他也顺其自然的将这个送上门的人质利用了,现在再说不知情什么的,就太混蛋了。

“我不相信偌大的沨阳,你找不到一个可以帮你背锅的人,在这之后你想要毁掉葙也很简单,只需要告诉我一声,我便给太子胜添些乱也好,或者借机掌权也罢,总归大军压境,不会看到一个兵力强盛的葙,你可以兵不血刃的拿下葙,我只需要留在沨阳……可现在,我回不去了……”

话说到最后,洵都声音从最开始的犀利变得逐渐颤抖,走向姬樾的这几步路,他仿佛用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到人的身前。

人还是之前的人。

病气少了三分。

显得活泼了些。

只是人心,算计,到了最后,他原以为还能剩下些什么真实的,可原来,还是什么都没有留下吗?

他的一切都很长久,因为太过于长久,便不能分散开,只好专心在一件事情上,到最后只剩下唯一一个执着。

在沨阳等待着一个或许不会回来的人回来。

他抛下了所有,只为了那份等待,然而到头来,一切都成了空。

洵都一只手伸到姬樾脸上,缓缓滑下,然后捏住了姬樾的脖子:“周公子,或是别的什么公子,是不是你回不了家,就想看我们所有人都回不去呢?”

姬樾在他的禁锢下露出一个笑:“那倒也没有,最起码我知道我的家在何处,而你不过凭借着一个人的一句话,就把一个陌生的地方叫做家,当成了期盼,说起来还是你可笑一点。”

这笑让他眼花缭乱,疑似心中生了魔障一般,明明是笑,可眼底流露出来的感情,又不是笑意。

那是落魄,失意,悔恨,还有畅然。

洵都战场举戈的手向来很稳,然而现在却在发抖,他听完了姬樾的话,沉着声音:“我现在没有不杀你的理由了。”

“是啊,出了沨阳,我现在也没有拉拢你的理由了。”

姬樾眸中带星,星中藏刀,那意思分明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好多东西仿佛在一瞬间被恨意占据,眼前这个人是那么的脆弱,他只要再用点力,就能扭断姬樾的脖子,可是那力气却好像又被什么东西卸去,只能生生的将他逼的发抖。

他想,要不干脆就这么死了吧,杀了这个人,然后自己也死了。

可是不行。

他这条命是留给那个人的。

而眼前这个人呢?

眼前这个人又是在为谁苟活至今?

公子翌?

还是说,景国?

姬樾看他。

他看姬樾。

一切都在告诉他们一个注定的结局。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

姬樾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最后主动败下阵来:“此事是我思虑不周,我向你致歉,但即已如此,我觉得我们不如坐下来好好聊聊之后,先松开。”

一句歉意,换的洵都轻笑了一声,但那举了许久的手终究还是松了:“还有什么以后呢?”

“以后多的是。”

姬樾从他另一只手中抽过布巾,随意擦了擦发尾的水。

这时候洵都突然抬眸看向他:“姬樾,或者说,景公子,你到底有没有去过洵山?”

一滴水从脸侧划过,姬樾伸手擦了一下,听到了一个十分陌生的称呼,陌生到他用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洵都这是在叫自己,于是他反问:“景公子?”

“与公子翌交好,知晓周公子樾的所有事情,可以如此天衣无缝的冒充公子樾的身份,不愿意娶乐楚,你被废之前应当是从小练就的武功,这些加在一起,还不能证明你的身份吗?”

姬樾将布巾搭在屏风上,那发还带着潮意,他拢了一下自己的外衫,让自己显得不是那么不正经,然后他才幽幽道:“不是不能证明,只是许久未听人这么叫,不甚顺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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