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出口,宛渡再看一眼姬樾,只觉得眼前人的气场都瞬间不一样了。
他眯起了眼睛,仿佛没听清这句话一般:“你说什么?”
姬樾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伏在床头咳嗽了好一阵,然后他双手撑着身子,勉强抬起头,露出一抹十分嘲讽的笑:“我说,你们一个个的都想着争抢一个莫须有的血统,为什么不能自己变成这个血统呢?”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宛渡垂眸去看姬樾,他先前明明见过姬樾无数次,尤其是那双带着几分顽固的眼眸,每次看来都让人觉得生厌,只恨不得一把将其掐碎了。
他一直觉得,姬樾这个王室血脉身上带有一种与身俱来的风度,这也是让他最讨厌的地方。
哪怕沦落到这般地步,举手投足之间居然还能维持着一番雍容华贵的模样,所有外露的情绪也都沾着儒雅气,慢悠悠的,连带着野心也没有能让人当真的说服力。
可是那话如此的放肆,语气不显山漏水,却字字珠玑。
这些年来王室式微,不知道多少人将主意落在了王室身上。
但就算落下,也从未有人想过……取而……代之。
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于天不容。那王室再怎么废物,也是天子,身上流着的是王室的血脉。
这一点正统,困住了无数人,无数年。
就算他们可以不在乎这血脉,天下人也能不在乎吗?
自己发兵洛阳之前,也要先拉着卫王和屿王一起犯这个忌讳,届时天下人就算指摘下来,也不能只是他一个人的过错。
至于火烧天子南宫那种事情,很明显就是有人给他泼的脏水,为的不就是让自己被天下人的唾沫淹死吗?
这种事情就连他自己都清楚,逼宫是逼宫,但王室的血脉若是真的断在自己手上,那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连带着如今现存的几个诸侯国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联合起来先灭了葙。
想到这里,宛渡倒是出神了片刻。
说起来,洛阳那把火背后的人,倒是还一直没有揪出来呢。
惠玹这个废物,果然是应该告老了。
姬樾眯起眼睛笑,语气淡淡的又拱了一把火:“我道葙王有多大的雄心壮志呢,原来这点事情都不敢想。”
“你这是变着花样在孤王面前找死,好再给孤王赖上一笔么?”
姬樾歪头想了一下宛渡说的话,仿佛觉得他说的十分有道理一般的点了一下头:“若是能为家国死殉,为天下略尽一点绵薄之力,倒也算是舍得其所了。”
他这番模样算是惹怒了宛渡,宛渡一只手揪住了姬樾的手腕,往上一拽,硬生生的将他的半个身子提了起来。
“孤王原先就觉得蹊跷,你来告诉孤,你离开洛阳前,是否早就与你那废物王兄商量好了,那把火,其实就是姬旸自己贼喊捉贼呢是不是?那东西本就不惧死,怕是觉得一把火下去,能给孤王找些麻烦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反正他知道,届时孤王也会顾及着你是唯一的正统,不敢拿你怎么样,对不对?”
“是啊。”
姬樾被他的动作身子都抖了一下,宛渡越是动怒,姬樾便反而越是不惧。
此时他反而咧开嘴扯出了一个笑。
多么可笑啊,堂堂天子在宛渡口中也就是个东西,但他们却因为种种原因,还不得不顾及着这个东西的死活。
天子余威,震慑神州大地,数百年,经久不衰。
哪怕如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姬樾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手腕被宛渡捏在手里,只感觉要断一般,他倒吸了一口冷气:“谁说不是呢?王兄心存大义,奈何生不逢时,让你们这群豺狼活活逼死,但他也没输。”
宛渡眼中闪着寒光,闻言他嗤笑一声:“你那个没有输的王兄现在怕是连灰都找不到了。”
姬樾道:“可他死的尽兴,而我作为他唯一的弟弟,你现在敢动我么?周王室的命运系在我身上,你不得不将我捧上去,而我一旦有了权势,第一个杀的就是你,所以说,输赢还未定呢。”
似乎是认定了宛渡不会杀他,姬樾此时倒是什么话都说的出来。
宛渡干脆将他拖起来,被迫与自己对视:“你与乐翌走的近,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他的孩子是如何出生的。”
姬樾权当不知晓一般,反问道:“怎么?”
宛渡一点一点道:“当年他也是这般如你一样不知死活,后来被他当时的挚交一碗药灌下去,老实的不像话,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被丢到笼子里面,倒是和个畜生一般,与那姜国的公主好不快活,没过多久就有了如今府上的那位小公子,小孩么,总是要比大人听话的,就是不知道周公子是否有乐翌当年的那个福气,一次就中了。”
“什么意思?”
“公子年岁渐长,膝下却无一儿半女,王室血脉如此浅薄,也叫我这个做臣子的好是忧心啊。”
“你……”姬樾此时的眼神终于有了几分闪躲,他唇微微发抖,“你想做什么?”
这闪躲消了宛渡一半的怒气,他道:“不知公子喜欢什么样的美人,渡一定为公子寻来,免得外界说我沨阳怠慢了周公子。”
“你!”
这两人对峙许久,说来倒是也好笑,若有一人怒气冲冲,另一人便能将这人的怒气当笑话来看。
有人越气,另一人就能越开怀。
宛渡道:“若是公子能为王室再添好几个小公子,想来也要普天同庆了,一出生就是天子的命格,在这神州大地,怕是独一份的尊贵了。”
姬樾这才听懂了他说的话一样,他不可思议的看着宛渡,手握成了拳,攥得死紧:“你放肆!”
这句放肆果然就逗笑了宛渡,宛渡松开他的手腕,哈哈大笑:“周公子身体不好就好好调养,王室还等着公子开枝散叶呢,若是身子不好,怕是吃不消啊。”
姬樾被他气的呼吸不稳,被松开之后干脆瘫倒在了床上,就趴在床边,大口的呼吸着,过了一会他才调节过来,然后慢慢的抬起头:“我知道了。”
宛渡:“嗯?”
猖狂得了一个差点喘不过气的下场,姬樾只能收敛一二,他闭着眼睛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终于认命一般的朝着宛渡道:“葙王不是问我先前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么?我想葙王也看不惯其他诸侯依旧,若是有机会……”
他说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宛渡已经有些听不清了。
但这话确实让宛渡十分感兴趣,他便朝着姬樾靠近了一点:“有机会什么?”
姬樾气若游丝:“有机会,可以找个合适的由头……一点一点的……”
这声音和一阵风快没有什么区别了,宛渡眉头皱了一下,干脆蹲了下来,整个人快要贴在姬樾身边:“什么?”
姬樾:“蚕食掉所有诸侯,周王室就是因为大肆分封诸侯,才导致如今的悲剧,若是有朝一日葙王夺权……”
姬樾这番话说的十分合宛渡的心意,他的思绪竟一时间被姬樾带走了,只期待着姬樾将话说完,心道原来这位周公子还是有些本事的。
可惜他如此想,却不知道这位周公子的本事,不止如此。
“首先要做的就是……”姬樾一边说话,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床下抽出一把短刀,十分干脆的捅进了宛渡的心口,“废除诸侯,收拢政权,权利这东西,还是尽数拿在自己手中才放心。”
一刀下去,再抽出来,连带着滚烫的鲜血,溅了姬樾一脸。
姬樾眼睛也不眨,趁着宛渡没有注意过来,迅速的又补了一刀。
宛渡错愕的看着插进自己心口的刀,一瞬间种种情绪汇聚在一起,他伸出一只手,捏住了那刀柄,眼见着就要抢过来,姬樾知道拼力气自己完全没戏,十分干脆的弃了刀。
他身子轻盈,飞快的从床上跳起,刚好躲过了宛渡袭来的刀锋。
姬樾伸手扯过床幔,在宛渡脖子上缠了一圈,他脚尖一点,一个空翻到了宛渡身后,双手用力。宛渡本就中了两刀,如今脖子又被勒住,一瞬间只感觉喘不过气。
见情况不妙,宛渡大喊来人。
然而外面终究不会来人了。
姬樾从背后给了宛渡一脚,将宛渡的上半身都踹到了床上,他松开手中的床幔,宿青山今日恰好挂在床边,被姬樾顺手一抽,刀从宛渡的腿上插了进去,然后一转。
饶是宛渡再能忍,此刻也疼的大喊了一声。
姬樾就这样将刀钉在了宛渡的大腿上,他连连呼出几口气,看着累得不轻。
宛渡此刻才明白,原先姬樾说的所有话,不过都是为了这几刀做准备。
而自己踏入屋中时就看见了这刀,却并未当做一回事,一个病弱的公子而已,能翻出什么花样呢?
况且他又不会武……
简直笑话。
姬樾入沨阳四个月,也靠这四个月的装疯卖傻,成功的让所有人都忽略了他的本事。
方才喊不来人的时候宛渡便已经明白,姬樾既然敢在这里对自己动手,怕是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自己今日,真的就大势已去了吗?
他不甘心!
明明这人之前的所有动作都暴露在自己眼前,自己却只将他当做跳梁小丑,如今看来,这人早就在这种情况下和别人暗渡了陈仓。
原来自己才是那个小丑。
宛渡张了张嘴,先是吐了一口血,染红了被褥。
他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最后才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你……你的病弱都是装的,你的顽疾早就好了……不对,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