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闲散人

廊下清风拂过宋府的朱漆回廊,卷起宋清一身青色锦绣裙裾。她挽着双髻,鬓边垂落的珍珠络子随着步履轻晃,在贴身丫鬟的搀扶下进了府。

往来丫鬟见了她神色惊喜,小跑着去禀报。

“夫人,小姐回来了。”

出去一遭,回来宋清大病一场。

再醒来,已是卧病三日。

高烧退去,她倚在软榻上,望着床前泪眼婆娑的双亲,眸中竟是一片全然陌生与疏离。

宋母神色悲伤,“大夫,我女儿怎么回事,怎会如此?”

白发苍苍的大夫捻着花白的胡须,指尖搭在宋清腕上凝神诊脉,半响才收回手,沉沉叹了口气。

“回宋大人,夫人的话,”他躬身作揖,语气凝重,“小姐这是高热侵了心脉,淤滞了神智。出现失忆这是正常,往后......只需好生休养,便可无碍。”

宋夫人神色担忧,望着塌上女儿苍白的脸:“这记忆,可能恢复?”

“这个,目前还说不准。只能用药好生调养。老夫再给小姐开方子。”

送走老大夫,宋夫人红了眼眶:“怎就出去一趟,回来竟成了如此。”

宋和宜安慰妻子,“好了,只要清儿身体无碍便好。她自小体弱多病,出这种事,也不是你我能预料的。”

府里的海棠开得正好,宋清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那枚白玉小佩。自醒来,这枚玉佩就在她身上。问了丫鬟何处来的,丫头只摇头说不知道。

花瓣飘来,落在她面前的书页上。她捡起慢捻,眉眼间全是迷茫和不解。

这半月来,她前前后后总算将一切捋清楚。

唯一明白的便是,她重生了,重生到与自己同名同姓的尚书府小姐身上。

窗外的阳光漏进来,落在她的发梢,像是给这场突如其来的重生镀上了一层金边。宋清将指尖的花瓣扔到窗外,起了身。

既来之,则安之。

上一世她朝九晚五过得如牛马,这一世,她定要随心所欲。

转眼海棠花开花败,竟又是一载。

暮春的风卷着金桂碎影,漫过宫廷长廊,卷进气氛焦灼的御书房内。明黄色的龙椅上端坐着皇帝,他指尖轻叩御案,目光扫过阶下众臣。

“西北漕运贪腐一案,查了三月有余,诸位卿家,可有定论?”皇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户部尚书秦浦率先出列,躬身拱手:“陛下,臣等核查账目,发现漕运使私吞军粮,中饱私囊,牵连者甚众,还请陛下下旨,严惩不贷!”

话音刚落,太尉崔筠立刻上前反驳:“陛下三思!漕运使乃是刘文金刘老将军的远亲,贸然处置恐伤老将军颜面。听闻九殿下师从裴老太傅,不如让殿下一试,或有解决之策。”

满殿的寂静还未散去,李元婴便施施然出列,唇间带着一抹漫不经心地笑。

他对着御座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中众人听得清楚:“陛下,诸位大人,方才太尉大人抬举,说臣深谙漕运利弊,实在折煞臣了。”

说罢,他直起身,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腰间玉带,桃花眼弯成了月牙,“臣只是一闲散人,太尉大人就别打趣臣了。平日里逗逗鸟,品品茶,偶尔去勾栏听听折子戏还行,哪里懂得什么朝堂政务,民生利弊?”

一番话听得阶下几位老臣面色讪讪,连御座上的皇帝也忍不住低笑一声,摆手道:“你这混球,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御书房的门扉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内凝滞的气息。

李元婴理了理锦袍的领口。他刚走下丹陛,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太尉崔筠面色铁青地追上来,满是怒色:“殿下,你可知漕运干系重大,岂是能这般儿戏?方才在殿上推诿,就不怕陛下动怒?”

李元婴缓缓抬眸,桃花眼里漫不经心未减半分,“太尉这是做什么?”他轻声一笑,尾音拖得慵懒,“本宫不过是实话实说,难道崔大人觉得,本宫日日在府里逗鸟听戏,就能凭空通晓漕运粮草调度的门道?”

崔筠气得胡须发颤,“殿下,这关乎数万将士生计,岂能这般儿戏!陛下属意于你,你却......”

“属意于我?”李元婴挺眉打断他,脚步未停,沿着廊下朱红立柱缓步而行,“太尉怕不是忘了,本宫只是个闲散皇子,今日上庭也只是走个过场。父皇知晓本宫无心于朝事,不然且会让本宫这般随性。”

他顿住脚步,侧过身,阳光斜斜落在他俊美的脸上,“倒是崔大人,方才在殿上那般疾言厉色,本宫也知大人有心托举,但本宫的确无心争权夺利之事,还望大人,断了这个心思。”

这话如同一记闷拳,打得崔筠脸色煞白。他张了张嘴,却见李元婴已经转过身,摆了摆袖子,步履轻快地朝宫门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风飘来:

“太尉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的事吧,别将心思放本宫身上了。”

廊下的风卷起他的衣摆,惊起檐下几只鸽子,扑棱地飞入天际,徒留崔筠一人立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又无可奈何。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宫门外,侍从早已候着。

“殿下,是回府还是...”

李元婴挑眉,笑得风流,“回什么府,走,今日市集热闹,去转转。”

城东,宋府。

丫鬟小芸跑得歪歪斜斜,鬓边的银流苏晃得叮当乱响,一路撞开垂花门的铜环,跌跌撞撞冲进暖阁。

“夫人,不好了,小姐又不见了!”她声音发颤,扑通一声跪坐在金砖上。

宋夫人一惊,手中的佛珠差点被捻散,半响平静下来,叹气道:“说吧,这次小姐又是用什么法子出去的?”

小芸咽了口唾沫,眼泪啪嗒往下掉:“奴婢方才去给小姐送新裁的襦裙,小姐说她身体不舒服叫我去喊大夫,结果大夫来了小姐人不见了。奴婢问了守门的小厮,他说......他说半个时辰前,瞧见小姐混在送菜的仆妇堆里,他本想阻止,结果被小姐打晕,小姐出府去了。”

“那还不赶快叫人去找!”宋夫人手里的佛珠绷得笔直,脸色难看,“快,若是小姐出了事,唯你们是问!”

小芸忙连滚带爬起身,膝盖撞得生疼,却不敢耽搁,急忙往外冲去。

“夫人,您别气坏了身子,也许小姐只是贪玩,一会便回来了。”丫鬟端来杯温茶,小心奉上。

宋夫人无奈叹气,“这都多少次了。自一年前生病,如今性子像变了个人,整日不是偷溜出去玩就是整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哪里像个女娘的样子。”

市集人声鼎沸。

褪去朝服的李元婴一身月白锦袍,摇着折扇慢悠悠踱步在人流里。他谴散了随从,只留下两个暗卫远远跟着。

不远处的胭脂铺前围了不少女眷,其中一个穿着桃粉襦裙的女娘正低头挑拣花钿,鬓边簪着一只粉杏微微晃着。

李元婴脚步一转,晃悠悠凑过去,折扇一挑,轻轻勾起那女娘垂在肩头的一缕青丝,声音染了几分戏谑。

“姑娘,配您这花容姿色,该是这盒花钿。”

他从摊上拿出一只带朱红漆的花钿盒,递到女娘面前。他那双桃花眼实在蛊惑人的很,那女娘目光只是在他脸上扫过一眼,脸颊顿时涨得通红。

“不知能否得姑娘赏识,喝一杯茶。”话音刚落,忽然后腰被人狠狠踹了一脚,力道不大,却带着股蛮劲,差点让他扑进胭脂铺上。

“臭流氓不要脸,光天化日竟敢调戏女娘!”

李元婴回头,就见个衣着简陋的小乞丐插着腰站在身后,手里还拿着一根木棍。

“呦,哪来的小叫花子,也敢管本王的闲事?”

宋清:.......

李元婴挑眉,折扇一收,“知道我是谁吗,就敢动手,小心我叫人将你扔进河里喂鱼!”

宋清“嗤”了一声,“我管你是谁,敢调戏姑娘,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话毕,她竟拿起棍子就要打人,不远处的侍卫连忙上前护驾,却被李元婴示意退下。他没遇到过这样的事,竟觉得有些得趣。

“臭流氓,我看你还敢不敢再调戏姑娘!”宋清挥棍朝他打去,那厮竟一直来回躲避,气人的不行。

行,算你厉害。

宋清喘着气,忽然,他瞥见了地上的石子,顿时心生一计。

“小乞丐,你打不到我的,别费力气了。”话音未落,石子擦着李元婴的侧脸飞过,幸得他躲得快,不然这张脸可就见血了。接着又是接连几颗,竟将他手中折扇砸落。

一向高高在上的九皇子哪受过这等委屈,一边躲一边退:“反了反了,竟敢这般对待本宫......!”

他嘴上喊着,脚却先一步迈了出去,慌慌张张地往街上跑。

宋清见他跑了,更是来劲,捡起木棍就追,边追边喊:“臭流氓,跑什么,有本事站住!”

想他堂堂当朝皇子,竟被一个小乞丐追得满街跑,真是没面子。这一幕将街边的摊贩看得目瞪口呆,李元婴回头看了一眼,差点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宋清看着,笑得不行,一双眼明亮的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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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王妃
连载中西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