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暴雨如注,一道闪电落下,照亮雨夜中的皇宫。
华阳殿内,不受皇帝待见的宸妃此刻死死攥着锦被,指节绷得发白,额上冷汗混着鬓边碎发黏在颊侧,唇瓣被咬出深深血痕。
“娘娘再忍忍,孩子马上就出来了。”
产程艰难,殿内只有一个年迈的产婆和一个宫女。对于这个未被皇帝放在心上的孩子,没人能知道他以后的命运。
产婆跪在塌边,帕子换了一条又一条,染红的布条扔满了遍地。风不知何时起,裹挟着细密雨丝拍打着华阳殿窗檐,殿内烛火被吹得明明灭灭。
一声凄厉的惨叫后,孩子终于呱呱坠地。
“恭喜娘娘,是位小皇子。”产婆将孩子抱到女人身旁,脸上是难掩的欢喜。
宸妃莞尔一笑,眼睫一颤,“孩子,母妃等你太久了。”
襁褓中的婴孩像是听懂,笑了起来。
雨水密集的砸在檐角的铜铃上,风裹着湿意掠过,铃声失了往日的清越。紧接着,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
殿门被推开,进来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子,女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美艳。
殿外宫女跌跌撞撞进来,跪倒在地,“娘娘,是奴婢没用,没拦住兰昭仪。”
“无碍,你退下吧。”
兰昭仪在殿内扫视一圈,将目光落在她身旁的婴孩上。
“妹妹这一胎,倒是争气。”兰昭仪打量着,眼里尽是恨意。
她进宫两年有余,深受皇帝宠爱,可就是这肚子迟迟没动静。无奈自己身体抱恙暂得修养身体,就让这贱人爬上龙床,还生下了孩子。
“皇上出宫南巡已有半月,临走前特意吩咐本宫多加照顾妹妹。妹妹刚生产完身体虚弱,本宫特意准备了滋补身体的汤药,还望妹妹莫要嫌弃。”
兰昭仪笑盈盈走到塌边,亲自将汤药端到宸妃面前,她目光死死盯着床榻上人,笑得两面三刀。
宸妃怎会不知道她想做什么,这碗汤药她今日若是喝下去,怕是——
从进宫她就知道兰昭仪是个不好应付的人。听闻她出生望族,父亲是当朝肱骨之臣,自小备受宠爱,性子张扬跋扈。进宫后多仗着家族欺压了不少妃子。
无论如何,她也是皇帝亲封的妃子,但她没想到,她竟会这般明目张胆。
“妹妹,可是不信任姐姐?”
宸妃抬眸看她,缓缓伸出手,一旁的宫女哭道:“娘娘,不能喝呀!”
兰昭仪恶狠狠扫过一眼,宫女便被人拖出了寝殿。
她轻笑一声,声音柔得像毒蛇吐信,“宸妃,你该知道,宫里多得是豺狼虎豹,多少有心之人盯着你这孩子,你无宠无势,他跟着你,会是什么下场。”
她俯身捏住宸妃的下巴,力道大得要捏碎她的骨头,“你若喝下这汤药,我便将这孩子过继过来,保他一世平安。”
宫殿被侍卫团团围住,宸妃知道自己今日难逃一劫,终是红了眼眶。
“娘娘所言当真?”
兰昭仪笑,说得温柔:“这是自然,只要妹妹把这汤药喝了。”
窗棂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殿内却静得落针可闻。宸妃看了眼襁褓中熟睡的孩子,终是伸手接住了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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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徵,二十一年。
晚膳后的御花园,晚风携着桂花香漫过回廊。
兰昭仪倚着朱红栏杆,指尖拨弄着腰间的玉佩,语气漫不经心:“听说昨日陛下又去了贤妃那处,还赏了她南海进贡的珍珠玉坠。”
一旁的容妃闻言,轻笑一声,“娘娘说笑了,贤妃不过是会些唱曲,哄得陛下一时新鲜罢了。论起体面,这后宫谁比得上娘娘,膝下养着九皇子。九皇子乖巧又听话,听说前日还写了一首好诗,陛下看后还奖赏了九皇子。”
兰昭仪眼尾轻轻一挑,唇角的笑意却未达眼底:“养个孩子罢了,不过是个摆设,哪比得上妹妹会讨陛下欢心。”
容妃忙上前一步,亲昵挽住她的胳膊:“娘娘这是哪里话,九皇子聪慧懂事,又得陛下欢心,前途不可限量。再说,那贤妃,陛下只是图新鲜,过段时日,便腻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聊天。
彼时,九皇子李元婴刚爬上宫墙的琉璃瓦,他猫着腰,避开巡逻的侍卫出了宫门。他把锦袍换成了寻常服装,一双明亮的眼睛全是雀跃。
出宫的路他轻车熟路,没一会,就溜进了熙熙攘攘的长街。
上元灯节,灯火如昼。
糖画的甜香混着泥人摊的彩粉飘得满街都是,外藩商人摊上摆着好看精致的面具和玉器,年十七的李元婴早将太傅的功课抛到九霄云外,寻了个面具戴上窜入最热闹处。
他正扒着糖人摊的木架子,踮起脚瞧师傅捏一只摇头摆尾的金鱼儿,肩头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个扎着双髻的小丫头,小丫头跑得满脸通红,见撞了人,慌慌张张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话音刚落,后头就追来两个家丁,扯着嗓子喊:“小姐,别跑了!”
小丫头不理,拔腿就要跑,李元婴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转身匿进了身后的暗巷中。
两名家丁寻人不得,只得悻悻离开。
李元婴见人离开,才松了手,转身睨着缩在角落的小丫头:“好了,人走了,你出来吧。”
小丫头这才慢慢挪出来,借着月光,李元婴看清了她的脸。约莫十三四岁,脸蛋白净,衣着打扮不凡,应是家境富裕的小姐。
她一双眼睛雪亮,抿着唇抬眼望人的时候,有几分说不出的灵气。
“他们为何追你?”
小丫头笑:“也没什么,因我身体不好,爹爹不准我出府,所以,我趁家丁不注意的时候溜出来的。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若是被抓回去,爹爹定要罚我。方才,还得多谢小哥哥的助力。”
李元婴摆摆手,像个大人似的仰头:“小事一桩!你我相识便是缘,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话音未落,就被几个内侍打断,为首一个鞠躬道:“殿,公子,夫人正找您呢?!”
李元婴眉头一皱,回头看了眼小丫头,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内侍七手八脚地推走:“公子,快走吧,迟了夫人要责罚奴才了。”
他被拽着往前走,脚步踉跄,还不忘回头朝女孩挥挥手,扯着嗓子喊:“你等我!下次我还找你。”
小丫头站在原地,望着他被簇拥着远去的背影,把那句没出口的话咽进肚子里。
回头才发现,地上躺着一枚白玉小佩。
她弯腰拾起,指尖触到那温润的玉质,上面雕着一只小巧的玉蝉。她攥着玉佩望着空荡荡的巷口,心里想着下次见,一定要问他名字。
寝宫安静非常,李元婴刚进门,就察觉到了氛围不对。
只见兰昭仪端坐在塌上,脸色沉得吓人。
“跪下!”她声音冷冽,惊得殿内侍女纷纷垂首。
李元婴磨磨蹭蹭地屈膝,“母妃,儿臣知道错了。”
兰昭仪一眼瞥见他衣襟上沾的尘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整日就知道溜出宫胡闹!你可知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若是被你父皇知道,你可知后果?!”
“我没胡闹......”他小声嘟囔着。
“还敢犟嘴,本宫是怎么教你的?”她语气加重,“从今日起,禁足半月好生反省!再敢踏出宫门,绝不轻饶!”
李元婴耷拉着脑袋,心里却想着巷子里的那个小丫头,还有那枚不知遗落在何处的玉蝉佩。
殿内的脚步声渐远,贴身侍女婉儿端过一杯温好的蜜水,躬身递到她手边,声音放得极柔:“娘娘,您消消气,殿下终究是个孩童性子,年纪尚小,贪玩也是难免。”
兰昭仪接过茶盏,指尖泛凉,望着窗外沉沉暮色,重重叹口气:“贪玩?多大年纪了,再不知分寸,以后苦头有得吃。且,后宫那几双眼睛盯着,他一言一行都容不得有半分差池。”
婉儿垂眸,轻声道:“殿下虽顽皮了些,但功课一点没落,背书过目不忘,骑射也远超其他几位皇子,将来定能有所作为。”
兰昭仪指尖摩挲着盏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本宫要的,可不只要他的作为,还要,那个位置。”
婉儿颔首。
殿中烛火跳动。
“殿下方才在宫外,发生了何事。”
“回娘娘,已经查过了,殿下就和一个小丫头说了几句话,没惹出乱子。”
兰昭仪蹙眉,抬眼看她,“一个市井丫头?派人盯着,不许她靠近宫门。另外,好生看着殿下,禁足期间,半点不许松懈。”
“是,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