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宋和宜一身青藏色官袍,步履沉稳地跨进门槛,刚脱下沾了夜露的皂靴,便有丫鬟上前来接过他的玉带与官帽。
宋夫人迎上来,递过一盏温热的参茶,柔声问道:“今日散朝怎这般晚,可是朝中又有要事?”
宋和宜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眉宇间凝着几分倦色,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在太师椅上落座,抬手揉了揉眉心,沉声道:“今日朝堂之上,朝中大臣又提及西北漕运一事,争论了近一个时辰。”
宋夫人闻言,敛了敛裙摆,在他身侧的梨花椅上坐下,示意丫鬟们都退下,才轻声追问:“此事不是早已尘埃落定,怎这时又提起?”
“还不是因为那端王。”
宋和宜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几分,“陛下有意让端王李元季督办西北漕运,御史中丞当即反对,说端王虽素有贤名,却终究是宗室亲王,手握漕运大权,恐朝野非议。”
宋夫人绣着绢帕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丈夫:“那陛下是何态度?”
“陛下未置可否。”宋和宜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几位皇子各有长处,陛下有意放权于他们。兴许是想瞧皇子们的应变处事。毕竟,太子之位未定,陛下也在斟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漕运一事关乎国本,牵扯个中利益甚多。去年因江南水灾朝堂拨银救济,此刻国库还空虚。加上漕运贪腐,西北将士的军粮都危在旦夕,陛下也颇为忧心。”
宋夫人听罢,轻轻叹口气:“这朝堂之事,向来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官职其中,凡事需要谨言慎行,莫要卷入这些纷争才好。”
宋和宜看着妻子担忧的神色,心中微动,伸手拍了怕她的手背,温声道:“我自有分寸。对了,有几日未见到清儿,如何了?”
“还是老样子,整日就知道溜出府玩。这整日上蹿下跳的,哪里有个闺阁女子的样。”
宋和宜轻笑:“这样多好,身体也康健。以前清儿虽乖巧懂事,但因体弱多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如今这活泼的样子,倒是挺好。”
宋夫人拍了拍他的手,溺笑道:“也就是你啊,惯的。”
“前日维昭传信来说,还有半月便会回来。两孩子有三年未见了,也该见见了。”
宋和宜感叹:“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两人的低语在暖黄的光晕里渐渐低了下去,混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翌日清晨,一道清脆的女声隔着墙壁传进来,带着几分娇憨的急切。
“阿清,阿清快出来!”
正歪在窗边软榻上,对着一本话本打盹的宋清,倏地睁开眼。她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嘴角漾起一抹笑,扬声道:“来了来了。”
话音未落,外头的人已经踩着青石砖快步进来,一身橘粉色襦裙,走动时,腰间系着的银铃叮当作响。
来人是宋清前段时日在外结交的礼部侍郎家的小女儿柳诗桃。
柳诗桃一进门,便见宋清还歪在榻上。
发间松松挽着的白玉簪子歪了半边,话本散落一地,不由得哂笑:“好你个宋清,竟还敢赖着!快起来,跟你讲,我昨日瞧见清平坊里的胡姬舞跳得特别好,人也特别好看,咱们今儿去凑凑热闹!”
宋清被她说得心痒痒,忙坐起身,随手理了理鬓发,嗔道:“可我阿娘让我抄《女诫》,我还没抄完,怎么办?”
“没事的,咱们早些回来,我陪你一起抄!”说着,柳诗桃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往府外跑。
宋清被拽的踉跄两步,笑骂道:“急什么,也容我换身衣服,总不能这般歪歪扭扭地出去吧?”
她说着,瞥见柳诗桃发间簪着的一支新折的蔷薇,花瓣上还沾着露水,不由得挑眉,调笑道:“柳小姐这是去看胡姬跳舞,还是自己要跳啊?”
柳诗桃笑:“那舞蹈确实好看,学学也成。”
说话间,小芸捧着衣服过来。宋清麻利地换上,小芸给她重新梳好了发髻。
“走!”宋清伸手一拍柳诗桃的肩膀,眼底满是跃跃欲试的光彩。
柳诗桃笑得眉眼弯弯,拉着她便往外走,两人穿过游廊,路过正厅时,恰好撞见宋夫人正与管事嬷嬷说话。
宋夫人见二人这副急冲冲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叮嘱道:“早去早回,莫要贪玩,不许去偏僻的地方。”
“知道啦阿娘!”
宋清脆生生应下,拉着柳诗桃的手,脚下步子更快,转眼便冲出了尚书府大门。
清平坊的酒肆里,丝竹管弦之声沸反盈天。
胡姬们身着石榴红的窄袖胡服,腰间系着叮当作响的蹀躞带,踩着羯鼓的节拍起舞,裙摆飞扬如盛开的牡丹,引得满堂宾客高声叫好。
宋清和柳诗桃挤在人群里,掂着脚观看。只见,羯鼓的节奏徒然急促,领舞的胡姬一个旋身,将水袖甩出个漂亮的弧度,满堂喝彩声更盛。
柳诗桃得意的说:“好看吧,我就说这胡姬不止长得好看,舞也跳得好。”
宋清笑着应和:“是是是,不虚此行。”
这种舞确实很好看,怪不得古代君王不早朝。搁有这样的美女献舞,谁也喜欢吧。
宋清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跟着人一起吆喝。就在这时,邻桌站起个满脸酒气的男子,他晃悠着步子挤到场子中央,伸手就去抓那胡姬的手腕,嘴里污言秽语混着酒气喷出来。
“小娘子跳得不错!来,陪本公子喝几杯,银子管够!”
胡姬吓得脸色发白,慌忙往后缩,却被那男子丝丝攥住手腕,疼得眼眶泛红,却碍于乐坊的规矩不敢出声反抗。
周遭的宾客要么怕惹麻烦,要么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竟没一个人上前阻止。
宋清哪里见得这一幕,他当即甩开柳诗桃的手,叮嘱道:“诗桃,你且避开些,我去收拾收拾这臭流氓!”
“阿清,我们还是......”话音未落,宋清人已经冲了出去。
她顺手拿起桌上的茶盏就朝那男子一扔,那男子被砸得一惊,转头大怒:“谁?!谁敢砸本公子!”
宋清走上前,抬眼看向那男子,杏眼微眯,清亮的嗓音里带着几分冷意:“是我!”
那男子见拦路的是个娇滴滴的姑娘,顿时嗤笑一声:“呦,又来个俏的!怎么,小娘子也想陪本公子喝酒?”
宋清见他衣着富贵,想必是哪家的富贵公子哥。心里不禁感叹,又是个仗势欺人的狗东西。
她也不再同这男子多言,上前一步,抬手攥住那男子的手腕,借着腰身旋拧的力道,猛地向后一折!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伴着男子杀猪般的惨叫,他整个人都疼得佝偻下去,方才嚣张气焰都荡然无存。
“光天化日调戏女娘,当真是无礼至极!”
那男子疼得龇牙咧嘴,抬头瞧见宋清眼底的狠厉,却依旧嘴硬:“你可知本公子是谁,竟敢对我动手!”
宋清冷哼一声,“我管你是谁,就算是皇帝老子,也不能欺负人!”
那男子被身后的仆从搀扶着起身,他指着身后涌进来的仆从,恶狠狠道:“还看什么,还不给我收拾这个不长眼的!”
看着涌进来的十多个打手,酒肆的人吓得四散而逃。柳诗桃站在宋清身后小心的拉了拉她的衣角,担心道:“阿清,怎么办?”
宋清无所谓道:“你且瞧着,本姑娘定将他们打的落花流水!”
想她上辈子可是跆拳道黑带,收拾这些个杂碎,不在话下。
宋清眼里淬着冷光,“今日让你看看本姑娘的厉害,让你尝尝......”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打断了。
“宋姑娘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