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E-11-2

前一日,姜颂到了会仙楼却发现司宁愁容满面。

“元宵他接我出去,却没点古琴白露一同,我恐怕没法轻易回来。私宅脱离了会仙楼的掌控,我不知道会被欺负成什么样。司蛮性子泼辣刚烈,在大庭广众下尚且敢与他一搏,我只是个胆小鬼,纵使心有不甘,也只能逆来顺受,然后故作清高。”

于是他不假思索地提议:“好歹叫你一声师傅,不如我代师傅过去吧?实在不行我就亮明身份,他们总不能拿我怎样。性命之忧总是没有的。”

姜颂才被下了禁足令,但是有些事与其越描越黑,不如他自己先办了,之后再谨遵父亲的教诲。

于是今天姜颂称病,悄悄出门时说是去拜访季风,实则命石头将车驾赶去会仙楼。

“说实话,我没想过你是认真的。”这天他去见司宁的时候,司宁十分诧异,“司宁谢过公子的好意,这谱子是我整理完毕的,请公子收好便是。”

姜颂则接过阿芷的钗环,深吸一口气再次做好了心理准备:“我既来了,师傅就不要让我食言,我去闹一闹,保证之后他们不敢来烦你。“

阴差阳错,他被送到了这里见到了,还被季风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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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熊卯手掌一拍桌案,震得杯盘乱响,哈哈大笑着便要起身来拉人:“好!好一个‘仰慕已久’!来来来!小美人儿,到张大人身边来坐!”

姜颂朝主座方向走去,缓慢的一步一步。

季长翡眸色骤然一沉,周身那股闲适看戏的气场瞬间收敛。他从未听闻张伏威有男风的癖好,这意味着姜颂一旦靠近必会露馅。倘若张伏威因此发难,迁怒于高、赵,这宴会顷刻间便能砸了,自己费劲混入、先前的谋划岂不全部白费?

从高长明的反应看来,姜颂和司宁的掉包一定在他意料之外,所以他才这般惊恐。

不行,不能让姜颂过去!

“可惜啊!”高长明急中生智,猛地开口,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尖利,“舍妹今日身体不适,若强留席间,若是冲撞了大人们的雅兴,反为不美。不若先让她去后堂准备着,等张大人歇息?”

“哦?”张伏威拉下脸,明显不悦,“高老板这是要戏弄我等吗?”

“小的不敢,舍妹确实今日不适……”高长明脸上赔着笑,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一旁的赵德才不明就里,只暗骂同伴临阵变卦,忙堆笑打圆场:“唉,诸位大人莫怪,我家高兄看他这妹妹,确是比眼珠子还紧,平日里多说句话都舍不得呢!小妹怕是紧张了。”说罢便对左右催促:“还愣着做什么?快扶小姐过去!”

姜颂步履沉缓地穿过宴席,珠钗轻晃间环顾四周——朝那唯一还算体面之人走去。只是他看向主座的眼神,令熊卯不寒而栗。

难道是刺客?

“停下!让她停下!”熊卯见他步履不停,竟直接站起身,手按上了腰后的刀柄,厉声喝道。

岂料姜颂路过主座时,停都未停一下,眼神轻飘飘的看他一眼,然后径直路过。

季长翡忽地轻笑,指尖在在一片死寂与愕然中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他长手一招,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来!让我瞧瞧。”

姜颂傲慢的自季风椅背后绕出。面对季风伸来的手,他并未直接回应,只以手中团扇精准地切在对方掌心上方,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姜颂正欲转向旁侧客席落座,却被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拉近方寸之距的狭小空间。

“叮——”

可恨啊,季长翡面上仍端着那副霁月清风般的温润笑意。但是背后传来的温度和久违的熟悉感,姜颂不讨厌。

发间金钗随着“司宁”猛然甩头的动作轻晃,众人只见坠珠面纱飘旋而下,悄然落地。

厅内空气仿佛骤然凝结。熊卯粗壮的胳膊已伸至半途,见状略显尴尬地缩回,重重坐了回去,会仙楼绝色确非勾栏瓦肆可比,只在默默在心里咽口水。

张伏威是顶惜命又好面子的人,接连波折之下,恼怒已溢于言表:“高老板?”

季风却示意此人不要声张:“美人倾国倾城还是包藏祸心,我近前一观,便知分晓。何必为难高老板?”

“诶呦,公子,这、这玩笑可开不得!”高长明吓得汗如雨下,慌忙擦拭额头。

“这位公子高就?”张伏威脸上有些气定神闲的轻蔑。

季长翡却看都未看他,只淡淡道:“晚辈闲人一个,听闻上头查的紧,阁下当更加看管下属才是,该赏的赏,该罚的罚,切莫因此耽误高迁之相!”

钱茂才呼吸猛地一窒,手中折扇“啪”地合上,险些失态,忙强笑着帮衬:“是极是极!我这位小友于品鉴美人颇有见解,我们昨日才从雍王府上做客归来,相谈甚欢,这才带小友来高老板的宴会。”

张伏威的动作硬生生僵住,目移动向熊卯。

熊卯脸上横肉抽动一下。他虽粗鄙,却并非全然无知。他讪讪地收回手,喉咙里咕哝一声,强笑道:“公子说的是……是下官孟浪了,嘿,孟浪了……”

姜颂基本上缩在季风袖子的遮挡下,他满头都是当赠品的金玉钗环,待会儿需要跑路,头上顶这么沉个东西,不晕都是好的,脖子都快干废了,更别说翻墙了。他甫一抬头,便直直撞进季风那双深不见底、带着清晰质问的眸子里。

“我是不得已,之前答应过的事总不能临了出尔反尔,把人家往火坑推。”姜颂有些不自在地清了下嗓子,无奈低声道出实情。

“你不能嘲笑我。”

“谁教你的那些东西?”季风眸光一沉,声音压得更低。

“团扇吗?”姜颂回想起司蛮的身段,下意识反问,“难道我做的很奇怪?”

“令尊知道吗?”

姜颂:“......请别说。”

季风打量着怀中仰面上来的美丽面庞,眼中尽是不可思议。他看了很久,面前美人和姜颂原本的样貌不冲突。先前姜颂虽然大病初愈,柔柔弱弱的,但是状态一直不错,白皙的皮肤上透着淡淡的粉色,今天上妆后更显气色,明艳大气,十分耀眼夺目。

这种纯粹的美很难有人不被吸引。所有人的目光都禁不住越过季风身体的遮挡,如果能抬起她的下巴,好生端详一番就更好了。

赵德才与高长明早已面如土色,颈后寒毛倒竖,恍惚间仿佛已见着刀斧手的影子幢幢晃动在廊下阴影之中。赵德才眼珠惶急一转,猛地堆出满脸谀笑,嗓音拔高试图盖过紧张:“说笑了!还是公子怜香惜玉,体贴佳人!”高长明被他一语捅醒,慌忙击掌,声音发颤地高呼:“上、上热酒!换新盏!”

桌上珍馐罗列,流光溢彩,最引人注目的,当属正中那盅晶莹剔透的——“冰鱼羹”。

“这便是高老板先前说,府上厨子最擅长的那道名菜?”张伏威提筷。

“正是,正是!取的是鱼颅骨内仅核桃大小的胶质脑髓,混着长白雪蛤、云岭松茸文火慢蒸透,再凝成这琥珀冻子。请贵人务必品鉴。”高长明亲自执壶,为其斟满新酒,手指微不可察地发抖。

季风眉梢几不可见地一挑,象牙筷尖精准地轻点了一下,他瞥着那汤羹里沉浮的莹白鱼肉,尝了一小口,心中猜测已然断定。

“怎么?”姜颂仰脸拽了拽他的衣袖。季风唇角微莞,顺手也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却没料到这小祖宗竟嫌弃是他用过的,瞥开眼神。季风无法,只得将那小盅整个拿来,姜颂这才就着他的手,沾了沾唇,一段晶莹剔透的玉髓入口,嚼起来像有弹性的脆骨。

“如何?”季风低声问,目光殷切。

姜颂不明所以,点了点头:“还行?但你方才为何那般反应?有毒吗?”

“熟悉啊。”季风随口敷衍,姜颂可不信。偏生那人还能同时从容不迫地与另一侧的张伏威举杯对饮,谈笑风生,面庞上温润笑意不减,看不出半分端倪。

季风不理人,但姜颂现在可是司宁。季风是唯一一个让他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全身而退的人。

“你忙完也带上我吧?宴会结束,带一个人回去多正常。”姜颂活动一下脖子,细长流苏扫过季长翡的下颌,投下摇曳细碎的光影,他垂下的头发扫在季风的指尖,发丝又细又柔,怎么摸都顺溜。

如此华丽的头面就不信把季长翡戳不回去。

姜颂心平气和的深吸一口气,花枝招展的蹭过去半分——季长翡不动声色地后仰半寸,搭在椅背上的手臂却纹丝未动。

当姜颂再次‘花枝招展’时,那只看似随意搭着的手突然动了,精准地扣住他肩头。灼热的体温瞬间透过轻薄的纱衣传来,力道不大,却蕴含着绝对掌控的存在感与威慑力。

”你此时出声,便是功亏一篑。“宴席的间隙,季风将人收在自己怀中,姜颂看着季风越来越近的脸,心里升腾起诡异的预感。

姜颂双手抵住季风,退无可退,季风拇指指腹掠过那抹唇彩,替他擦拭,“花了。”

姜颂放松下来,那金色眸子在灯下流转如蜜,眼尾一抹绯红灼得人心头发烫。

“不对!”这妆是他亲自看着司蛮在他脸上画的,出门前更是被一群女孩子拉着全方位无死角的看,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花?他被季风戏弄了。

“你......”

“我为调查而来。”季风低声打断他,“这间宅子被我的人围了。高长明是绵州来的商人。他拿来招待你我的,应当是彰显绵州地方特色的鱼羹。”

”有问题吗?“

季风摇头:“汤里的鱼却绝非绵州所有的。”

姜颂侧目,眼底不由得掠过一丝惊异与佩服:”炖成块的鱼你都能认出来?“

季风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在泠北的只有比人重的鲟鱼才能有这种粗度的玉髓。今年统共就贡了两船这等品相的鳇鱼,抵达王都后,活的只剩半船。”

姜颂还欲再问,却见季风眸光一沉,几乎是贴着他耳际低语,气息温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个高长明一定有问题,宴会一结束,我定要带走他细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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忒修斯上
连载中第一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