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该要求治病救人的你帮我去做这种东西。但是这未必不会成为让我解脱的药,鸦人,我很感谢你,如果那一天来临,你依然拯救了我。你师傅既然行走世间,他会明白的。”
“这不是他想听的。”鸦人彳亍起来,“才治疗殿下的时候,神魂如灯,已是无力回天,将熄未熄之际,却忽得气元一注,焰光陡然大盛,神采充盈。小生只是略施针法,为殿下疏通经脉。如今殿下能回来,全胜在底子不错,不在小生。”
“算了,不重要了。”
鸦人叹息:“近来殿下觉得身体如何?”
姜颂低下头神情黯淡,而后他向鸦人抬起手:”我还是会出现肢体末端会发麻的状况,手指,眼睛,是你试的药物还是因为慢性毒?”
鸦人抬起头来,坐到榻边凝神为姜颂切脉,而后摇头道:“都不是。慢性毒小生已经克制住了,假以时日便能瓦解。至于殿下所言的症状,小生对此无能为力,只能大概推测出来是心脉受损的缘故,当殿下情绪过于高涨,但是身体却跟不上时,就会出现这种情况。殿下可以尝试调息来缓解。”
姜颂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指尖。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的精神力有点凌驾于这具身体之上?一旦超出了身体能承受的情绪负荷,身体就会出现问题。也是,毕竟只有自己的精神体强于身体,自己才能控制住这个身体。不知道身体养好了,那些不兼容的问题是否会有改善。
“这身体好像很容易掉眼泪,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治好了我就让你走。”姜颂背手擦拭眼尾,问的诚恳且自然而然,鸦人有史以来第一次感到无语。
“看来有人比小生还不懂人的感情。”
“我不是不懂。”姜颂不以为然。没错,他不是不懂,更不是不珍惜,只是习以为常的漠视。
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人能无条件的对另一个人好?母与子尚可理解,可师傅与弟子又是怎么一回事?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人要无原因的杀死另一个人?仇与敌尚可理解,可医生与病人又是怎么一回事?鸦人开口:“小生要准备启程去寻找师父了。”
“我就说你怎么突然话痨了。”姜颂一笑,眼里却是落寞。
“失之毫厘差以千里。你现在去找你师傅早来不及了。”姜颂甚至有些强势的看向鸦人:“这样吧,你在一天,我就不让你费解一天,期间我继续给你试药,毒药、情药,想试什么药都随便你。你若今天走了,次日我就留遗言让王府全天下发你通缉令。”
当啷一声,药盏被按在桌上,鸦人冷脸:“通缉令可拦不住小生。”
“能给你添麻烦就行。”姜颂的目光划向鸦人。
鸦人最终决定不跟王侯将相一般见识。他无奈的摇头:“所以说小生不明白人的感情。”
“另外,”踱步出去前停顿片刻,鸦人道出自己那日所见的一幕:“不论小生在与否,都请殿下务必小心一个人,他可能对殿下存过杀心。”
“嗯?”
“季公子。”
姜颂瞳孔微缩,那日水塘边季风掌心的一抹猩红骤然划到了他的眼前——季风不是普通人家的人,那他刻意接近自己这一点就已经很可疑的。
但是遇到季风,不管真不真吧,同样是他对这里加分的一点。
“为什么这么说?”
“殿下第一次带季风回来的那晚,小生看到他背对着殿下,盯上手里的一把刀发呆。小生在窗外威慑了一下。”
“怎么不立马告诉我?”
鸦人一着急:“当时小生不确定,后来......后来是季公子在府里。”
“我明白了。谢了。”
姜颂低头对着小药瓶,而后将它装进自己腰间常带的一个皮质条形小包里。
叮当一声清脆的碰撞,里面还放着那晚季风做的那支、已经被写坏的竹笔。
暮色如墨,渐渐洇透了窗纸。药香混着脚步声由远及近。姜颂懒懒翻身,却见一道挺拔身影立在昏暗处,衣袍上的暗纹在微弱光线里若隐若现——难怪文鸳没敢进来点灯。
"父亲...?"他慌忙将小药瓶藏在袖中,支起身子过去,锦被滑落时带起一阵冷风,单薄的中衣描摹出单薄的肩线。
突然的起身带来低血糖般的头晕目眩,血液加速,面色潮红,姜颂几度欲闭上眼还是硬挺走过来,在跪下的一瞬间如释重负。
“你可知错?”
姜颂握紧小药瓶,不由得心虚起来:“我不该贪睡睡无睡相?不该乱改制衣服?不该怠慢三餐令父母忧心?不该夜半抚琴惊扰四邻?“
“三餐就算了,这些都是次要的。”
茶盖磕在碗沿的脆响惊得姜颂睫毛一颤:不会是他与鸦人的对话被听到了吧?
“啊?......是父亲听到了什么吗?”
姜康在圈椅里坐下,身影如山岳压来:"今日用王府令牌压人的,可是你?"
姜颂倏地噤声。在姜王府的期间,他都竭力扮演好世子这个角色。至于走与否,在决定前,他必然是不想让父母知道自己的实情的。
"你母亲忧你体弱,特将御赐金牌悄悄交予石头保管,生怕你在外头受委屈。”姜康的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今天雍王府外的事情我正是从宫里听来的。”
“什么?”姜颂错愕抬头。
“无心的知道是你匡扶正义,在有心人看来,说姜家轻慢天恩,竟将圣物交由奴仆执掌。这还是次要的。圣上的赏赐的令牌,你只可用于自保,不可用来干涉他事,否则与那欺男霸女的混账有什么区别?”
"照萤知错,往后必当谨言慎行。"
"这药是真苦啊,难怪你母亲心疼。"姜康终究只是倾身将茶盏轻轻推到他眼前,话尾化作一声叹息:喝完去祠堂思过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姜颂愕然。
“一个时辰。”
“好。”
姜康声音顿了顿,又添了句:"往后在府里好好养着。这令牌你还拿着,但是你亲自保管。"
姜颂忽而紧张:“父亲是让我禁足吗?”
"怎么?”
“没什么,我明白了。”姜颂低头。
浓黑的药汤微微晃动着,映出两张相似却疏离的脸。姜颂双手接过对他还有些烫的药碗,跪在地上,机械地捧着药碗一小口一小口慢慢饮尽残药。待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攥紧的拳头赫然松力,食指侧边赫然印着个月牙形的血痕。
软绵绵的脚步愈发沉重,他想他离故乡已经渐行渐远了。
夜风穿过回廊,姜家祠堂寂寥而肃穆地立在后院深处,他只在刚回府的时候跟着家里大张旗鼓的来过一次。眼下灰砖小院被几株枯瘦的老松柏围着,院中荒草覆霜,每走一步都惊起细碎的枯叶声。
他从没来过这种地方,不由得心里发怵,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怕他真能看见些什么,或者遇见些什么,或者姜家的老祖宗在上,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的宝贝孙子被夺舍了,夺舍完了还蒙骗他们的儿子儿媳。
怀揣着这样的不安,姜颂低着头,战战兢兢推开了门扉,两扇门倏地合上,屋里倒是燃着细微的两根蜡烛。
出乎意料的是,案台前只有孤零零的几个木牌。
姜家是大家,但宗祠竟然不是那种里三层外三层木牌牌合围的大家,他不禁诧异,难怪自己能住一个带院的两层小楼,细细想来他到姜家这些日子确实没听说过什么亲戚,府里最多的是陶知意晾晒的这菇那什么的菇。
他不由得走近,中间的旧木牌上刻着祖父母的名讳,漆色已然斑驳;旁边那块未上漆的素木牌上,五个墨字犹带潮气,显然是预备着的长生牌位。
不知怎的,姜颂认出后忽然喘不上气来,眼泪一下夺眶而出,却不敢出声,生怕惊动沉睡的文字。
他对不起这两位仁慈的长辈。如果他们能打他、骂他,说他是夺舍自己宝贝的恶魔,姜颂反倒轻松很多。
他月白从两扇窗口平铺地面,他没敢跪中间,在边边一个蒲团上跪了不知多久。
他缩成一团,跪的又怂又软趴,别说老祖宗了人看了都直皱眉,仪态烂的实在不能看。
什么冷啊硬啊之类的,他已经麻木了,迷迷瞪瞪之际,惊觉背后传来一阵清晰的窸窣声,登时吓得一个激灵——
月黑风高……不会真有什么东西吧?
随着近处的木门吱呀一声,悠长的半开,他紧张的神经绷紧到了极点——
“公页?”
一声轻唤,如同暖流漫过冰封的河面。原本死寂的夜仿佛骤然变得平和安详,这个荒芜阴森的祠堂,一瞬之间,竟又变回了自家那个熟悉安心的小院。
“母亲?”
姜颂支起身甩开头发,回头看见母亲陶知意正立在门外不远处,她竟是穿戴整齐,怀中搭着的,正是他平日里常穿的那件雪搂。
”母亲怎么来了?“他又惊又疑,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这时辰,她早该休息了才是。
看不见的祠堂外似乎侍着一队人,门口排头两位打着温暖的灯笼。
“我掐着时间来接你。”陶知意缓步过来,先是朝着祠堂上方的列祖牌位郑重欠身一礼,而后才蹲下身来,将那件带着体温的雪搂温柔又紧密地裹在姜颂身上。
“冻坏了吧?”她轻声问。
裹挟在熟悉的暖意里,姜颂摇了摇头:“没有。”
“我想也是,祠堂常年燃着烛火,倒不至于坐不住人。”
姜颂仍在劫后余生的感动中,她红着眼抬起头,”对不起,母亲,以后、以后我可能还会犯错。所以以后您不.....”
“跟娘客气什么?”陶知意不听,双手温热的指尖直接捏了姜颂的脸,语气颇为得意,“我小时候也是祠堂常客。那时候也有人在祠堂外等我。”
“是...姥姥?”
“是我小时两位侍女,也是玩伴。”
母亲如果是祠堂常客的话...姜颂下意识问:“母亲,一个半时辰的,到了?”
陶知意倒也不避讳:“我赶着休息。大差不差也。”
“......好。”
既有祠堂,必是大家无疑。可如今王府祠堂,怎得供奉的稀稀落落?
陶知意含笑,她知道姜颂心里的疑惑。
“小时候常听说,陶家起初是支为某位神明祝祷的家族,随着神话时代兴盛和兴盛,随着神话时代远去而没落,千年传承下来的家族庞冗繁杂,在前朝被巫蛊之毒殃及前,我嫁给了你父亲,入了姜家祠堂。”
“母亲,这个世界有过神?”
“不知道诶。你觉得有没有?”
“我...”我这不是问您来了吗?
陶知意不答反问,逗的姜颂语塞。
她莞尔一笑,微微打了个哈欠,然后站起身拉起姜颂道:“走吧,明天再想。”
“嗯。母亲,”
“嗯?”
“祠堂的门该修了,它会响。”
“哦。但它不响的话,下次你突然看见我,会不会吓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