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公子正说到兴头上,语气得意:“……他那会儿泪眼涟涟的模样,比现在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有趣多了……”
话音未落,一只冰冷的手如铁钳般自身后扼住了他的咽喉,将剩余的污言秽语全部掐断。旁边的张公子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惊呼,后颈便遭到一记精准利落的手刀,他眼白一翻,软软瘫倒下去。
郎公子惊恐地瞪大双眼,徒劳地挣扎,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感受到身后那人身上散发出的、如同实质的寒意。紧接着,他太阳穴上传来一阵剧痛,意识瞬间被黑暗吞没。
“疯了吧?...这两个人。”
来京城一月有余,季风并非什么风言风语都没听到。
就算滥情是一种世家风气,季风可不认为姜颂瞧得上这二位下流之徒。既非自愿,必然是被胁迫。
姜家先前再失势,姜颂都是世子。此二人胆敢任意凌辱......氏族大家出身,最清楚的就是门第贵贱,什么人能亵玩,什么人得正经。他们的立身之本都刻在脑子里,都不是蠢货。
季风看着瘫软在地的两人,只觉得毛骨悚然。
这还不够解气,季风又给每人跺了好几脚。
季风先前一直都主动无视了一点,那就是姜照萤这个人的外形确实惹眼,是和艳丽反向的极端,至纯至善、温和正派,冷脸也属于是让人想哄哄的类型。一旦失去庇护,落进丛林,根本不会有人怕他。
既然常人见到他会眼前一亮心生好感,就会有歹人一直惦记着得寸进尺。
若今日所闻属实,那么姜照萤自幼被隔绝于王府之外,独居兰台,所谓“修身养性”可就值得推敲了。说好听了是潜心向学,不好听就是实为架空,将他与家族势力彻底剥离。他在兰台遭遇如此不堪,王府竟似毫不知情,可见其成效。
众人口中的风流韵事原是捕风捉影,唯有这两人,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这一帮人的兴风作浪绝对和先前姜颂命悬一线有关。
先前听到的所有嘲讽、怜悯与秘辛,此刻在这具体而微的美丽前,化为了更为沉重的东西。
他现在内心说不上的彷徨,目光越过人群,寻找那个出挑的身影。他只想赶紧找着姜照萤,在他身边待着。
宾客散尽,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晖照着季长翡的侧脸,明媚和热闹随初春的暖阳被一同撤走,寂寥空旷的寒意便从墙角未消的积雪中渗出,攀上季长翡的衣襟。
他斜倚廊柱,手指在脸上一搭一搭。白玉杯在掌心转着看,恍若那日氤氲缭绕的那洁净的背——
园中久候不见人影,季长翡信步穿行。
他的背影穿过那片承载着无尽荣耀与期待的牡丹枯枝,薄暮的日光将他离去的影子拉得很长,却更显孤寂。
转过太湖石垒就的月洞门,忽见一丛白玉牡丹下背立着熟悉的身影。他张口欲唤,却见那画楼高台边沿晃出个桃粉色金边粉团似的的小娘子,踮脚沿着高台边缘走,双手展开保持平衡,姜颂仰着脸心思全然在那摇摇欲坠的人身上,两人谈笑有加。
他侧脸线条清减而流畅,肤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冷白,在暮色与灯火的交融下,恍若上好的羊脂玉沁着微光。
那一小团桃红忽然倾身,双手按在姜颂肩上,俏皮地凑近——暮风骤起,碗口大的白色牡丹簌簌乱颤。姜颂后退不及怔立原地,指尖无意识抚上脸颊。她旋即提着裙角灵巧的跳下高台,沤珠槿艳,随满园流动的暮色蹁跹而去。
季长翡方才的满怀心事此刻好像被抽空了一般,失重的玉杯"咔"地裂了道细纹。
姜家和雍家要联合了吗?......不可能。只要季风在,姜家雍家之间就永远隔着什么。
鹿鸣呦呦,戛然而止。
最后一只鹿角坠落在积灰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幼鹿顶着额前两个血窟窿,踉跄退入机关狭窄逼仄的深处。随着齿轮咬合的咔咔声,四面木墙突然活物般蠕动起来——右侧短墙猛地推进,将它逼向左道;头顶木板轰然压下,将它囚入暗匣。原本透光的栅栏缝隙,此刻竟成了铡刀的导槽。机关绞合的一瞬,鹿血就源源不断流出来了。
幼鹿的鹿茸血,鲜的很,生喝大补元气。但被雍莽打翻了,华丽阴暗的暗室里,第一次明面见泼洒的浓稠鲜红的血,比任何红色颜料都抓眼夺目,且自由。这碗血足够新鲜,绝大多数血红细胞还没死,是碗有生命的颜料。
雍莽的目光锐利地钉在小雍王脸上。
“混账东西,你姐姐在宫中圣眷正浓,即便我在朝中门生故旧遍布,明面上也要敬姜家三分。他好歹是个世子!你对他动手动脚?!脑子里装的什么东西?!”
小雍王被骂得面色惨白:“儿子只是……只是想邀他饮宴赏乐,拉近关系,绝无他意……”
“我还不晓得你那点龌龊心思?!”雍莽猛地一拍桌案,“若不是你母亲派人急报,单凭芳娘拦得住你?!”
“儿子不敢。想来也没人敢说些什么……”小雍王伏低身子,却又忍不住抬头辩解,“老爷,您可是权倾朝野的国丈,梁疆王本就是空有名爵的异姓王,不过是没牙没崽的老虎......”
“那你就挑了个软柿子捏,反被踹一脚?”雍莽气得冷笑,“你要是只有这点能耐,真是比只会花天酒地更让我丢脸!”
小雍王跪在冰冷的地上,酒已然全醒了。他冷汗涔涔:“孩儿知错了……日后定当谨言慎行,与姜世子往来必守分寸,请父亲放心。”
雍莽见他似有悔意,怒气稍缓,忽又转话锋:“今日有其他人来过了?”
”是,不过是些生意上的小事,孩儿已经安排好了。另外,张家很快就从京城滚蛋了,请老爷放心。“
“行了,你也滚吧。”雍莽不耐地一挥手,“再管不住手脚,就剁了送去姜家道歉。”
这时却见走来一人,是芳娘。她小心翼翼的上前,说明缘由:“郎家和张家派人来问询。”
直到深夜宴散,宾客尽去,王府下人清点人数时,才惊觉少了两位公子。
一番搜寻,最终在假山深处找到几乎冻僵的二人。他们醒来后,只记得脑后一痛便不省人事,连袭击者的影子都没见到,成了王都新一轮的笑谈。
--
姜颂在寒意滋生的洞门外搜寻,最终在松花小径的阴影里捡到一盏布满裂纹的杯子,正是被他带回王府放在桌面上的这只。
方才在雍王府的时候,他和雍瑾儿说了一会儿话,但是肯定被谁看见了。幸好雍瑾儿乔装成侍女的样子,即便被人看了去,传出去也只是姜家的长公子随便勾搭人,应该不会影响到雍家小姐的名誉。
姜颂没什么精神,晕乎乎的躺在床上,这时候的被子有种踏实的蓬松感,手感朴素又温暖,很容易堆叠定型,边缘挑起就是一个洞口,纤细的四肢在其中舒展。
鸦人推门进来,在桌面上放了一个小药瓶,就在白玉盏的旁边。
“这是什么?”
鸦人则打开药箱,默默调配今天的草药,并不理会姜颂的说辞。
但鸦人依然背对着他,他敲敲桌上的小瓶子:“这是在山庄的时候小生答应过殿下的,只对殿下起作用的。”
“是它啊。马上你就可以练手了。”
“但是小生想起来一件事,小生曾对师傅立过誓,不救自轻自贱的人,所以请殿下让小生收回此药。”
“你不能出尔反尔。”姜颂勉强一笑:“我们做过交易的,你帮我做一味药可以让我离开,在此期间我一直给你试药。”
鸦人向前一步,那双眸子里第一次染上名为“困惑”的情绪。他声音低沉,不再似往日那般超然:
“小生斗胆,是何缘由,让殿下非走不可?”
“你怎么忽然优柔寡断了?”
鸦人的声音里恍然夹杂了一丝明悟:
“因为小生想起来了……师尊的教诲。医者,仁心为本。医的是活人的病,救的是将死之伤。如此,方能称得上‘悬壶济世’。否则,纵有通天之术,也不过是件盛满草药的冰冷器皿,与那些失去生机的躯壳无异——皆是‘不可医’之物。”
他耳边回荡着师傅云游前的叹息:“你虽聪慧,却与真正内化仁德的境界相去甚远。”
鸦人的目光再次投向姜颂,那份对“人”的纯粹好奇,此刻似乎融入了更复杂难言的东西。
“人之所以吸引小生,在于其‘生动’,小生愚钝,但在梁疆王府这段时日……似乎终于触碰到了师尊话语中的真意。那是只有与活生生的人们的相处中,方能内化于心。而非……将人破碎。”
最后,他深深一揖,话语清晰而坚定:
“故此,小生恳请殿下,不要为难小生。”
姜颂沉默不语,低下头像是在认真的思考,但是半响,抬起脸来,面上仍是那种客气而歉意的神情,他坚定的仿佛无懈可击。
“你想见你师傅,对吗?同样的,我也想回到我原来的地方。”
“在陌生的世界醒来,我已经很不开心了。所以如何退场,是我唯一能做主的事。”
“我直觉我来到这里,这件事是有问题的。我在这边活着,是否意味着那边的我已经死去了?还是找不着了?我的亲人是否也在想念我?我必须进行返航的尝试,并且是在和新的人们建立起联系之前,哪怕离开这个世界的唯一方式是死亡。”
“就为了这种缥缈的猜测?”鸦人不解的抬起头。
“对你们来说,未来本来就建立在一些不切实际的想象之上。”
时间倒流这种缥缈的事情都发生了......姜颂苦笑一声,多说无用,便改口用了对方能听懂的话:“你想忘掉你师傅吗?”
“师傅待小生恩重如山,小生怎么可能会遗忘师傅......”
“如果消失的是‘回忆’呢?你和你师傅相处的往昔种种,如果有朝一日都没了,你会记得他吗?”
鸦人一愣:”那不可能。“
“我也不想忘记我的亲人——如果我有的话,他们应该会尊重我的想法,我不想遗忘他们,更不想当任何生命的替代品,我是我·,永远都是。”姜颂看向鸦人的目光温和,透露着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