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颂惊的花容失色叫起来,连连后退,把小鹿也吓的一尥蹶,屁股朝他头歪过来,随时准备跑路。那另一边鹿角摇摇欲坠的。
“你你你没事吧?不,怎么可能没事!“姜颂惊慌失措,不知道鸦人管不管治鹿,脑海里印了的那个血窟窿让他只往上反胃。
他走上前几步,被鹿角挡着捡起来不是跨过去也不是,小鹿倏尔远逝,不见踪影。
“就是你拒绝了雍府的说亲?”
“!”
姜颂仓惶转身,一个高挑的女子从牡丹花丛闪身过来,双手背在身后,她身后有两个严阵以待的侍女,像小兔子一般不知从哪忽然跳出来。
姜颂瞧着这三位眼熟。
中间最高那位拇指朝自己一扬,颐指气使道:“雍二十六正是本小姐。前些日子公子可曾从媒人嘴里听过?”
“你是雍二十六?”姜颂复问一遍,他打量着对方的表现,自己在了解不过,他会心一笑,只好说:“你穿什么都很好看。”
“我......我知道。”少女骄傲的别过头,“我们府里的人嘛,穿什么都好看。”
姜颂明白了话里的意思,欣赏道:”雍小姐今日的衣服很好看,和两位小姐的衣服一样好看。还有......我不是有意扫雍王府面子的。”
他眉眼间尽是歉意,看着他这副样子,雍瑾儿道,“罢了,你也不是坏人。若非此事成了,现在你未必见得到本小姐。”
“你是不是迷路了?”雍瑾儿身后一个桃红色的小侍女对姜颂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我,”姜颂神色发虚,“我好像把你家鹿角弄掉了......”
雍瑾儿双手抱臂,这才瞧见他身后的半个鹿角,像杂草一样横亘在整洁的小径边。
“你喜欢吗?”
“我......”姜颂一时语塞,该怎么表达鹿角这种元素他不讨厌,但是一个血淋淋的鹿角属实是......他后退一步,踢得那鹿角一转,登时浑身发麻,惊恐的退到了雍瑾儿这边。
唉。雍瑾儿双手叉腰一叹气,原想着他喜欢的话就可以送他一样东西了。现下只好......
“小桃红?去。”雍瑾儿嘴角莫名的一挑,命另一个侍女前去收拾,而后对姜颂道,“你不要怕,张着张着自己掉了,那是老爷的东西,它一般不亲生人的。”
“我第一次来。”姜颂忙道。
“我知道你第一次来。”雍瑾儿道。
“可能它觉得你比较平和吧?“那着一团小桃红、名叫小松萝的小丫鬟从身后弱弱的说。
雍瑾儿大手一伸,暗地里和’小松萝‘道:“我真厉害,这位姜公子虽说高高的,听说很厉害,但第一次见换鹿角却和自己没什么两样。”
“君子不能无失声于破釜,虽然他怕的我从小见到大没哭过一次。”小松萝也侧手悄悄的回应,虽然本想给姜颂找补来着。
“你喜欢吃糖葫芦吗?”姜颂问。
“甜滋滋的多好吃。”雍瑾儿道。她身侧的小松萝弱弱站出来道:“才子佳人不是常互赠这个?”
“姑且不提他们。”姜颂问她道,“你试过用其他果子吗?”
“其他果子?”小松萝眼前一亮,雍瑾儿当即道:“那公子随我到夫人院里的小厨房可好?这是夫人做的,糖浆或许还没冷呢,那里也有许多其他果子。”
“还有糖浆就更好了。”姜颂当即请求道,”请各位小姐带我过去可好?“
日影西斜,牡丹丛畔已设好青玉案台。姜颂广袖轻挽,素手浸入铜盆中濯洗,水珠顺着腕骨滚落,溅起细碎金光。小松萝捧着描金食盒趋前,里头各色鲜果还带着晨露;小桃红则端着红泥小火炉,琉璃盏中糖浆正泛着琥珀色的细泡。
"不过换了果子罢了,有何稀奇?"小松萝双臂交叠趴在案边,杏眼随着姜颂手中的蜜饯果串来回转动。那串玛瑙似的山楂与金桔,在落日里裹着层透亮的糖衣。
姜颂但笑不语。忽见他手腕一翻,果串倒垂如金钟坠落。双手交叠疾旋间,那讨厌的糖丝飞速旋转,冷却。
"呀!"小松萝惊喜起来露出两颗小兔牙,她急掩朱唇。眼前金线纷扬如柳浪闻莺,细若游丝的糖絮在风里舒展,竟将夕照析成无数璀璨光点。她颤巍巍接过姜颂递来的竹签,糖丝便温柔缠绕而上,化作一团蓬松的云霞。
待其余两位也分得糖云,小松萝忽觉指尖一空:"姜公子自己不吃么?"
他执起银勺,糖浆忽如墨笔游走,在青玉案上勾出枝横斜的花影。瑾儿正欲道破这是糖画,却见他执筷拈起颗樱桃往未凝的糖露中一蘸——于平面中升成立体。
"这!"
惊呼声中,姜颂指尖轻提。整片糖液竟如蝉翼揭起,透亮薄脆处绽开冰裂纹,托着红艳艳的果子悬在虚空。
“请用。”待到剩余的一朵小金桔糖花瓣被他折下边缘残片含入口中。一枚粉瓷碟被雍瑾儿呈给小松萝,她呆呆望着这朵凝结了晚霞的糖花,忽觉满园真牡丹都失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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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院书生们对姜照萤的狂热追捧,传至内院纨绔们的耳中,成了世上最绝妙的讽刺。他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杯中美酒仿佛都因这隐秘的共谋而添了几分辛辣。
其中一位贵公子把玩着酒杯,轻飘飘地说:“瞧,又一群去沾‘仙气’的傻子。”
另一人接口,声音里透着凉薄的怜悯:“不过是看他福薄,未必能过弱冠之年,‘天才’的名头替他堆个虚热闹罢了。”
“——什么‘天才’,不过是看他可怜,自小就是个药罐子,名贵药材堆砌出的玩意儿,年年耗费不知凡几,更莫论婚嫁。如今读了几本死书,也就骗骗那些不识时务的老儒,这满堂朱紫,谁还真将他放在眼里?”
“不过……”另一人话音一顿,尾音拖长,带上了一种混合着狎昵与恶意的玩味:“说来也是奇事,他偏偏养得那副相貌……”
”红颜薄命咯。“一位公子说得坦荡。
“薄你大爷。”季风借酒笑骂他一声。
另位公子用酒杯虚指了指主宴方向,压低声音笑道,“咱们这位世子爷,在兰台修身养性几年,这‘仙风道骨’的劲儿,倒是愈发惹人怜爱了。”最后四字引得周遭几人发出一阵心领神会的低笑。
“说起来……姜照萤身上那件雪青直裰,是不是因为当年在兰台,我们骗他说穿素色显得气色好,他才日日穿的。如今看来,倒是乖觉得很。”
“嘘,慎言!到底是王府嫡子,给他留几分颜面。”
“哦?”季临渊所见的是太医院家的一位郎公子和兵部的张公子,他也不避讳,因为这是圈子内人尽皆知的事情。姜照萤名不副实。
“季兄是刚来王都,有所不知。”另一位凑近些,语气带着一种分享秘辛的优越感,“这位世子的‘单纯’,那可是千金难换。在兰台时,哥儿几个不过是同他‘玩笑’几句,他竟就真信了我们是真心结交。后来嘛……呵呵,只要哄得他高兴,什么孤本字画,还不是任由我们取阅赏玩?”
有段时间经常有人纠集一帮纨绔子弟,在姜照萤的老师去宫中讲学的时候去欺负他、威胁他,姜照萤生性单纯养在山中,对世俗权利那一套闻所未闻。被欺负了只要一哄他就真信了、退让一退再退。
权贵子弟们对姜照萤的才学嗤之以鼻,却又无法忽视他惊心动魄的美貌时,一种混合着轻视、嫉妒与占有欲的复杂情绪便产生了,那是对一种他们无法真正拥有、甚至不配欣赏的美好,所产生的、最下作的破坏欲。
只言片语间,季风得出了一个荒唐割裂的结论,就是姜照萤在兰台书院的时候十分风流香艳。这和他在雪夜初遇的那个、连吃饭都不肯进私密房间的姜照萤是同一个吗?
“瞎扯吧,他没揍你们?”季风冷声问。
“听说自愿得很,起码半推半就,是不是啊?”说话人笑着环顾,寻求附和。
然而,席间的郎公子与张公子,面色却倏地苍白。张公子手中的酒杯几欲滑落,被张在桌下死死按住手腕。郎公子用酒杯虚掩着唇,对张公子低语,声音轻佻得令人不适。
“季兄莫听他们胡说。”张公子干笑几声,一饮而尽酒杯落下,余光望去亭子中的视线全然没有温度。
“都是没影儿的事,失陪片刻。”郎公子也作势摆手。
没过多久,二人相继离席。季风心下一动,揣着酒杯悄然跟上。
假山石后,飘来更为露骨的对话,声音里带着醉意和埋怨:
“你那什么破小道消息啊,都说没了没了的,人这不好好当小雍王的座上宾客吗?”
“这就慌了?”
“我也不是慌。”张公子声音嘶哑,带着醉意,言语更是刻毒:“要我说,你当初也是傻,招惹他作甚?非说将死之人,不玩浪费,如今倒好,人家可是正经世子,他要想起来这账可怎么算?”
郎公子却嘴角一挑:“法不责众,再说,王府当初把他扔在兰台不闻不问,现在难道就会为他出头?骨头早软了。再不济让他说不出来不就好了?”
张公子蹲在背阴的山石间,才揪了一支狗尾巴草,闻见此言不仅侧目几分:“还用长生香啊?如今香源渐紧,你我从哪弄那么多?”
“交给下面人不就得了?再不济药柜里的替代品多了去了,你不怀念兰台那段日子?”
郎公子与张公子对视一眼,嘴角竟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
张公子会意,挑眉回道:“当初可是我们怕他寂寞,好几次特地‘陪’他解闷儿呢。”
“可不是么,”郎公子轻笑,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姜照萤,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瞧他现在这模样,说不定比先前那温吞模样更有意思。”
“啧,没想到他真能活过来,还人模人样地坐那儿。”张公子的声音带着残忍的玩味,“看来当初还是太‘照顾’他了,没尽兴。”
郎公子嗤笑:“看他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我就想起当初骗他穿白色好看,他竟真信了,乖得让人心疼……”郎公子的语调变得粘稠而危险,“你说,我们现在再去‘看看’他,他会不会……像以前一样‘听话’?”
“急什么?”张公子老神在在,“来日方长。他既然回了这王都,还怕没机会‘叙旧’?我倒想看看,这位‘天才’世子,还记不记得怎么‘玩’。”
季风悄无声息地潜至二人身后,假山投下的阴影完美掩盖了他的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