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E-10-2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根本不是助兴的游戏,而是一场单方面的、不留丝毫情面的碾压。偏偏季风脸上复又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浅笑,对着面色铁青的雍赋仁微微一揖:

“雍公子,承让了。”

语气平静无波,却比任何炫耀都更令人难堪。

“了不得,”雍赋仁声音不大,恰好能让近处的几人听到,语气里是十足的叹服,“季兄真乃神射。我今日算是心服口服,输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那位陆小公子则什么都没意识到一般,笑嘻嘻地接话:“这下季公子的名号又有了,投壶高手!”

雍赋仁回到席间,步履从容地走向姜颂,亲昵地俯身靠近,只是那只手搭上姜颂椅背时,力道微沉,泄露了一丝并不轻松的掌控欲。他带回来了一人——

姜颂正准备放下筷子的手倏然停在了半空。

鼻青脸肿的庞玉林站在亭子下,恭恭敬敬的朝姜颂道歉。

姜颂那双总是含着温和水光的眼睛,极轻微地睁大了些,长而密的睫毛颤了颤。仿佛什么难以理解的异物,骤然撞入他清净的世界,让他一时无法处理。

姜颂本能的朝后一退,正撞上耳边一片雍赋仁的低语:“公页,原谅他吧。”

他下意识地、飞快地垂敛了眼睫,沉默的点头只有雍赋仁能感受到。那侧开的白皙面庞,线条精致柔和,却因这细微的动作,透出一种易碎又疏离的氛围。

于是雍赋仁满意地喊庞玉林滚蛋。

姜颂没什么大反应,他低着头,手搁在腿上指腹无意识地感受着袖口的刺绣缘边,忽然,有暖到烫人的东西覆上了他的手背。

雍赋仁面上仍保持着得体的浅笑:“公页是不舒服吗?”

那带着暗绣的贵重料子之下,雍赋仁的手若有似无地擦过姜颂冰凉的指尖。

放空的思绪顷刻回神,姜颂瞬间清醒了,眼睫震惊的颤了颤,甚至下意识地一动不动。

"赋仁兄!" 徐缪显然察觉到了这过分逾越的压迫感,厉声低斥,"你明知我妹妹就坐在——"

"哥!"雍少夫人死死拽住兄长衣袖,指甲几乎掐进锦缎。她望着丈夫阴沉的侧脸,将兄长拉回座位,用一种为了顾全所有人面子而刻意放轻的、打圆场的声音道:”夫君近来得了许多珍贵字画,本就说了要邀姜世子一同品鉴的...“

徐缪被妹妹拦住,看着雍赋仁那不动声色的侧脸,敢怒不敢言,只得闷头灌下一杯苦酒。

"还是夫人知我。" 雍赋仁这才赞许地朝妻子举了举杯,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冰冷从未存在。他转而再度倾身靠近姜颂。

“大病初愈之人,怎堪正午烈阳。世子不妨同我走去书房瞧瞧?”

“好、好啊。”姜颂几乎脱口而出,尽管他面上风平浪静,站起身走前才忙向对面二位笨拙仓促的一拜:“二位宽心。”

他想离席,但没想过是跟雍赋仁一起离席。

不等席间回应,小雍王就托起他的胳膊,两人穿过月洞门,沿蜿蜒曲径疾行。途经的侍女纷纷垂首避让,料峭春寒立刻侵裹上身。宴会的喧嚣被远远抛在后面,四下只余风过竹林的沙沙声,以及他自己胸腔里过于清晰的心跳。

那枚冰凉的青玉戒指隔着一层缎料,在他腕间烙下突兀的触感。

“雍公子,我上次有冒昧之处,需要向雍家赔个不是。”姜颂另一手扯住小雍的袖子,自己的那只手便抽出来,自然得将把肩上的落花扶落。

“公-页-何出此言?”雍赋仁从善如流地改了口,语气竟难得的宽和体谅,全不似上回宴席间的步步紧逼,“我请公页前来,正是怕两家因小事生了嫌隙,或是对我雍家、对我雍赋仁本人有何误解。宴席之上,不过是‘世子’与‘公子’的场面文章,私下里,我愿以‘雍赋仁’之名相交,亦想见到真实的‘姜照萤’。”

姜颂闻言,他双手一展靛青的袖袍,做了一个近乎展示的动作。阳光勾勒出他的身形,萧萧肃肃,一派光风霁月的世家风仪。

“我不真实吗?”

这话一出口,姜颂自己都怔了一下。声音听着清朗,尾音却藏着一丝自己才察觉的微颤。

这种不设防的坦诚,一种将自己置于对方审判台下,却又祈求对方能温柔以待的神情,在小雍王这种猎人眼里,无异于最诱人的猎物。

“真实!自然真实。”雍赋仁连连笑应。

那股未被世俗侵染的灵秀之气、那种眼里干干净净的真诚,直戳雍赋仁心坎——他身边从不缺献媚的男女,却极少见这般剔透的人物。

姜颂维持着脸上的平静,甚至唇角还弯起一个极淡的、轻松自然的弧度。可只有他知道,宽大袖袍下的指尖正微微发颤。

他并非看不懂局面,而是不敢看懂。从宴席上的公开亲近,到如今私下书房极具穿透性的话语,节奏快得不同寻常。

质问雍赋仁的同时,他更像是在急切地说服自己。

姜颂缓过来劲儿了,这是一场隐形的谈判,他是网中那只试图用漂亮羽毛讨好猎人的鸟。

虚张声势的背后,正是潜意识里已经捕捉到了危险信号:他试图用“讨好”来换取安全,表演“真实”是为了不暴露他的真实:回避的身体其实十分紧绷,维持着摇摇欲坠的体面和自信,主动去迎合对方,无异于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这是恐惧。

正因他本人对姜世子的为人、性格哪怕经历都一无所知,他只能底气不足的扮演一个循规蹈矩到有些弱势的空壳。

但这份恐惧,仅限于他想作‘世子’的时候。

如果知道姜颂这么容易就被几句好话哄走了,季风估计气得投壶的箭都想往小雍王后心窝上扔。

“还没到吗?”姜颂四下望望。

侍从恰在一处悬着“听雪”匾额的幽静院门前停步,躬身退开。院门半掩,内中几株绿萼梅幽独绽放,冷香暗浮。

“公页,”雍赋仁的声音较方才低沉了几分,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亲昵,“席间喧嚷,终不及此处清静,便于说话。”

姜颂倒不在意,只问道:“画呢?”

小雍王脸上那层应酬式的笑意淡去了,目光变得专注而具侵略性,如同实质般细细巡过他的眉眼、鼻梁,最后落在那微抿的唇上。

此处再无旁人。故姜颂离小雍王站得远了些。怎奈何雍赋仁轻笑一声,踱步走近,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

“那日酒楼一别,姜公子风采实在令人难忘。忽想起一桩旧事……昔日本王似乎也曾致信公子,”他语意模糊,却步步紧锁,“旧事不提也罢。只是今日我亲自相邀,当面说与你听。你……总该听得见了?”

“请说?”姜颂眉尖微蹙,有一种微妙的扫兴感。

“不瞒你说,我雍某虽然好美人佳丽,然而向来取之有道,明日元宵夜宴,照萤可愿与我......”

姜颂咳嗽了声,他低下头,有些失望道:”我已因为身体不适回绝了宫宴,故而明日之在家休养。今日亦是念及令妹之事,心中歉然,不敢不来。只是明日好事,雍大哥又盛情好意,我却去不了。实在惭愧。“

这还看什么字画?

小雍王当即冲昏了头脑,心里大好,忙道:

“此处风大,里面暖和,我陪你进去歇息片刻可好?” 说着便欲引他入内。

姜颂却摇头不肯。

病秧子都不介意,饿疯了吗?

他瞧着小雍王,费解的同时愈发按奈不住内心的激动。

”我本是有意与公页相交,无关才名俗利。特在府中收拾出一方雅静院落,内设笔墨纸砚,可观画赏灯,照萤若喜欢,想住多久都行……不若今日便留下,可好?”

姜颂颇为意外,心动之余有点不好意思,于是礼貌的走到小宅前四处打量。

书居前老梅横斜。此处阴凉空旷。小雍王酒喝上了头,看着他的领口愈发想要抱他一下。姜颂余光里只见有团阴影越来越近,当即起身。

“我读书不若旁人有天赋。求你教我……”小雍王扑空后又要抱上来,被姜颂翻身一脚推远,他被这一脚踹懵了。

姜颂懒懒的从斜靠着的,被晒的暖暖的松木廊柱边支起身来,退进墙根阴凉的影里侧立廊下,他先是反手错了扇骨,随即不慌不忙将折扇换到右手,拇指一推,“唰”地错开三阶扇骨,抬手回敲肩上,手背枕在落肩的雪绒绒的风领里,可见五指绰约的玉影,微开的扇面堪堪挡了余光里那团狼狈身影。他面朝别处,嫌弃的声音轻飘飘落下,却字字清晰:

“小雍王是有家室的人,请自重。”

"不要啊——"雍赋仁突然滚过来抱住他小腿,"除了你,还有谁肯踢我!"却见投在地上的影子分明站在另一侧。

"噫?你在这里那我抱的是——"

"混账东西!"

身后的额房门吱呀一声开启,玄色官靴当胸踹来。小雍王过三重台阶,抬头时正对上父亲铁青的脸:"老爷?!您怎么......"

"夫君~"廊下突然飘来娇声。她胭脂抹得极艳,偏生唇线勾得薄,笑起来嘴角尖尖的,扶着丫鬟的手款款而来,石榴裙摆扫过台阶,露出鞋尖上两粒龙眼大的东珠——恰似踩着谁的眼珠子走来,“夫君又来和旁人切磋武艺了呀?”

“芳娘?”小雍王一个激灵弹起来,胡乱拍打衣襟,一副醉态的模样:"娘子,嘿嘿...娘子怎么也在啊?嗷,我知道了,我在做梦了。"

“老爷拜托我到处找你呀,缪姐姐身怀有孕,奴家也能来帮帮的,怎么不不喊我呢?”芳娘子向姜颂微微欠身,既而对雍莽恭敬躬身:"奴婢告退。"

姜颂眼看着那位美艳的芳娘姑娘,手指一勾,用一根帽带就把讪笑着的小雍王雍赋仁“拎”走了。

“晚辈见过老爷。”

雍莽老爷子则是重重哼了一声,显然觉得老脸都被丢尽了,对着姜颂硬邦邦地挤出一句:“让世子见笑了。犬子无状,不可外传。”

姜颂拘谨的行礼,起身后把那间敞开吱呀的门合好。在空荡荡的园子里循着原路往回走。他左看看右看看,不知走到了那里,都是四面墙,四个门。

草丛悉悉索索间,扬起一头小鹿。小鹿口中嚼着花瓣,圆溜溜的黑眼睛,干净的白色嘴套,顶着一对儿漂亮的鹿角试探的朝他接近。

“好圆的鼻子。”姜颂双手圈了一下,像香菇一样…滴滴。他屏住呼吸,才探指上去,指腹从光秃秃的头上延向有些烫的鹿角——

鹿角咣当掉了。

光秃秃的脑壳上一个硬币大小的血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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忒修斯上
连载中第一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