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点正是晚高峰，车在路上堵了一条长龙。陈默攥着手机，焦急的看着前面的路况。
“还没接吗？”何铮侧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陈默又拨了电话出去，听着电话嘟嘟的响。
何铮踩了脚刹车，啧了一声，狠狠按了喇叭：“瞎并道，哪条道也没好走到哪去啊。”
正说着，电话接通了，陈默赶紧拿起来：“茜茜？”
电话那边传来啜泣的声音。陈默心提到了嗓子眼里：“你没事吧，怎么了到底。”
“……”沉默了一会，里面传来一道细细的女声：“你现在能过来吗？”
“我在路上，堵车。”陈默又往外看了看：“怎么回事啊？”
“……不着急，你来再说吧。”说着，她就把电话挂了。
“喂？喂！”陈默难得情绪激动了一下，他放下手机，叹了口气：“没事就行。”
“别急。”何铮看了眼导航：“最多十分钟就到了，就堵这一段儿。”刚才陈默看了手机，脸色一下子煞白，着急的要走，何铮想也没想就说要送他，陈默没拒绝，只是说很急，问他能不能开快点。
他只听到电话里是个女声，但最终还是没多问什么。
车到楼下，陈默只来得及偏头说了个谢谢，就快步跑进了楼里。
何铮看着他的背影太阳穴一突一突的疼。这短短半天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他到现在都没什么实感。这世界上真的有时空穿越这件事吗？还是这只是自己在做梦。
他用力的甩了衰脑袋，哪里会有这么真实的梦。何明昊的那个巴掌似乎还在隐隐做痛。一想到家里，他的眼神又暗了一下。小时候奶奶总跟自己说，爸爸妈妈去了个很远的地方，他们只会很偶尔的打个电话。跟着奶奶阅览无数电视剧的他已经构思了很多原因，也许他们犯事被抓了，也许自己的亲生父母已经不在人世了。
可他没想到，他们真的只是去国外做生意，而且还赚了大钱回来了。他们把他接到了新家，带他买了新衣服和玩具。何铮很清楚的记得，自己当时把从奶奶家带的一个玩偶摆在床边的时候，何明昊突然冷不丁的开口：“你一个男孩干吗玩儿小姑娘的玩意儿。”
何铮被他的语气刺了一下：“这是我小时候奶奶给买的，就带着了。”
他没想到这句话直接把何明昊点燃了，他手在桌子上狠狠一拍：“谁教你和长辈顶嘴的？”
何铮呆住了，他嘴唇嚅嗫了一下，弱弱的说：“我是在回答您的问题……”
“好了，好了。”蔡雅芝赶忙过来拉了下何明昊的胳膊：“你去外面吧，我来。”
那时候年纪小，被凶这么一下，他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何明昊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真没出息。”说罢转身走了出去。
“小铮啊，”蔡雅芝蹲了下来，温柔的给他擦了擦眼泪：“你不该和爸爸这么说话的。快把玩偶收起来吧。”
*
“咚咚”车窗这时被敲了一下。何铮猛的回过神，看到外面有个人在晃，他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他按下了玻璃，车外的热气毫不客气的钻了进来。
“哥们，停这儿要收费的。”那人一只手在身侧蹭了一下。
何铮探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线：“我就等个人，很快就走。”
“哎，我们这是计时的。”那人语气有些不善：“兄弟，你开这车还交不起这点儿停车费。”
何铮没再理他，把窗户关了上去。那人在外面说了几句以后，见他不理，悻悻地走了。
这种路边乱收费一举报一个准。何铮懒得跟他掰扯，他按了按太阳穴，从陈默生日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他发现自己对他有种奇怪的冲动——想要去拥抱他。按理说，他平时和杰子他们也不少动手动脚的打闹，但是他总觉得这不一样，因为他会觉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上手。
每次两个人挨的很近的时候，何铮感觉他胳膊外面就好像长了层纤毛，明明没有碰到，他却觉得那边身子都是麻的，僵着不动。
“这还用说。”钱瑞鹏靠着栏杆点了根烟，斜着眼睛瞅了何铮一眼：“你那个朋友喜欢人家呗。”
“怎么可能！”何铮说完就后悔了，他反应太大了。钱瑞鹏了然的笑了一下，右手勾住了他的肩膀：“他长得确实不错，只是没想到你好这口。让你爸知道了还了得。”
何铮警惕了看了他一眼：“你丫少在那胡说八道，我跟你比真是小巫见大巫。”
钱瑞鹏眯了眯眼睛：“放心，我喜欢女的，不跟你抢。”
何铮啧了一下，又想到了什么似的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你可别到外面给我瞎白活去。”
钱瑞鹏笑着吐出一口烟：“怕他知道啊，你就没想过他是带着点什么目的接近你的？”
何铮愣了一下，脸上表情不太好看：“什么意思？”
钱瑞鹏嗤笑一声：“经验之谈。”他掐了烟，手支在栏杆上：“你别陷太深了，等着吧，狐狸尾巴迟早露出来。”
想到这里，何铮重重的叹了口气，把靠背往后调了调。他抬起胳膊，上面挂着一条醒目的红绳。
学院有次组织春游，选了个登山徒步，走到半山腰发现有座寺庙，带队老师说这别看这庙小，许愿可是很灵的。于是不少人都进去许愿。何铮坐在树边乘凉，看陈默走过来：“你不去吗？”
“许了愿都是要还的。”何铮笑着看他：“拜了什么？”
陈默示意他伸出左手，给他系了根红绳。何铮举起手腕转了转：“挺合适的，有什么寓意？”
“财神庙，当然是发财的。”陈默看起来有点不耐烦：“走了。”说着，他转身往前走去。仔细看，他耳根却有些发红。
何铮心里升起一些奇异的情绪。从山脚一点点爬上来本来有些累的，可他现在却感觉自己轻飘飘的，脑袋有些发晕。他站立起来，拎起包，大步赶了上去：“这我可得好好珍藏。”
他确实一直戴着，直到毕业出国。
*
电梯门刚打开，陈默气都没倒顺，就看见高茜站在楼道等他，她低着头，两侧刘海垂下来，把脸上表情挡了个大半。
陈默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两步走上去拉住她胳膊，上下看了看：“怎么突然发那种话？。”
高茜终于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一看就是哭过。她顶着陈默担忧的目光，嘴唇嚅嗫的几下，摇了摇头，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提高了音量：“哥来了，快进来吧。”
陈默愣了下，这才发现防盗门是虚掩着的。果不其然，门里传来了女人的声音，由远及近：“小默来啦，快快，快进来。”
女人的手顺着冷气爬出来，搭在他胳膊上：“今天好不容易过来，就在这儿吃晚饭吧，你姨夫去给你买大虾了。”
女人脸上挂着眼袋，声音是掩盖不住的疲惫，和陈默印象里那个光鲜亮丽的人完全不同。
门里传来几声小孩的哭闹声，陈默看了看她，又回头看了眼高茜，叹了口气，走了进去。
屋里的布局和小时候一样，门廊突出来那块还留着两行一道一道的铅笔线。仔细看，左边比右边每次都会高一些。但是却停留在了一米六三。沙发旁边铺了张垫子，散着一地的玩具，上面坐着个小孩，看着也就两三岁的样子，正在咧着嘴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声。
刘佳丽没管小孩有些局促的搓了搓手：“小默都长这么高了，以前你就到小姨膝盖，现在恨不得比我高一个头了。”
陈默点头：“茜茜也长高了不少。”
刘佳丽指了指沙发：“来，快坐下。”她顺手抱起哭闹的小孩：“来，建宝，叫哥哥。”额头前留了几撮毛，扁扁的三角眼盯着陈默看了几下，突然伸出手对着他就抓过去。
陈默一侧身，差点被他抓住头发。“哎！你这孩子！”刘佳丽佯装生气地打了下小孩的手，她很勉强的笑了下，单手把茶几上的水果往他面前推：“来，吃水果。”
陈默抬起头，看向站在一边的高茜：“茜茜最近怎么样。”
“哎呦。”刘佳丽看他不温不火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坐下来：“好不了一点，实话跟你说吧小默，你姨夫前些日子投资，遇见杀猪盘了，被人骗了个底儿掉……”她说着就开始抹眼泪：“把我给茜茜攒的钱都填上了都没补上。”她偏头看陈默的反应。
陈默低头盯着水果，一言不发。
她咬了咬牙：“还差十几万……”
陈默叹了口气：“姨夫太冲动了。”
“谁说不是呢，你说这可怎么办啊……”刘佳丽眼神乱瞟。
陈默早就猜到她要说什么，没接她的话茬。：“茜茜要上高二了吧，学习要忙了。”
“不上了。”高茜突然很大声的喊了一句，看到两人都看自己，声音瞬间又小了下去：“爸爸说不让我上了。”
陈默眉头瞬间皱起来：“为什么？”
高茜还没说话，刘佳丽就握住了他的手：“小默啊，姨家是真没办法了，小姨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你妈妈……”
“小姨。”陈默声音如常，可膝盖上的手却在发抖：“跟这个没关系。”
刘佳丽神色黯淡了一下，赔笑：“是是是，小姨都知道，我也没想逼你。“她说着，抬头小心翼翼看了看陈默的脸色，见他没什么表情,抱孩子的手紧了紧：你姨夫的意思是，那个房子你看你一个人住，要不咱们卖了把钱分一分……”她吐了口气，憋了好久的话终于吐了出来，而且越说越快：“那虽然是老小区的房子，但是也在二环里，算个学区房的，能买……”她伸手比了个数。
陈默看了看面前的人，她脸上尽是讨好与疲态，看的他心一揪，把一些话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抻了抻衣服后摆：“我再想想吧。”
“好好，你先忙你的……”刘佳丽前言不搭后语的站起来。
“再怎么样也不能让茜茜辍学，好歹也拿个高中文凭啊。不然前面的钱也白花了是吧。”陈默对刘佳丽说。
“不是我不让她上。主要是她爸……她学习又不好……”
“我先走了姨，明天还有事。”他说着，转身往门口走去
刘佳丽愣了下，追过去：“吃过饭再走吧，你姨夫一会就回来了。”
陈默摆了摆手：”下次吧姨。”
刘佳丽叹了口气：“慢走啊，让妹妹送送你。”说着，她拽了拽高茜。
陈默出门按了电梯，看着数字一级一级跃动。
“哥。”高茜小声的叫他。陈默回头，印象里天天追着自己屁股后面玩儿的小姑娘已经长高了，永远不对称的羊角辫变成了齐耳的短发，带着明亮的眼睛躲在了厚重的镜片后面，镶上了两个黑眼圈。
她的手指搅在一起：“对不起啊哥，我是被我爸妈逼得没办法了。”
陈默伸手撩开她厚重的刘海：“梳上去多好，挡眼睛。”
高茜从兜里摸出个卡子，把刘海别了上去，见陈默没有生气，她也放松多了：“平时都是别起来的，不然会被教导主任骂。”
陈默笑了一下：“真长大了，最近怎么样？”他虽然很久没来过小姨家，但毕竟小时候和高茜一起长大，所以两人在手机上一直保持着联系。
电梯来了，厚重的的电梯门梆的一声关上，高茜声音终于大了点：“事情没他们说的那么严重，说到底他们就不想动给高健买房子的钱，所以打你的主意。”
陈默失笑：“那你呢？不让你上学是怎么回事？”
“唉。”高茜叹气：“其实他们说的也没错，我成绩真挺差的，还不如出去打个工。”、
陈默很认真的看着她：“虽然现在学历贬值，但也不是没用。既然考上了高中，就还是念完，读一个大学，看看能不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而且你现在三观还没完全形成，进入社会太早……。”
“哥，你真是老气横秋的。”高茜咧嘴笑：“你放心，再怎么样我也会把高中上完。”
电梯停在一楼，两人走出单元门。
“回去吧。”陈默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再整这出了，有事随时联系我。”
“知道了，下次不会了。”她摆了摆手，转身回去了。
“滴。”陈默循声望去，一辆黑车停在楼下。
“你怎么没走？”陈默打开车门，车里的冷气争先恐后的钻出来，在他胳膊上结了一层鸡皮疙瘩。
“给你发消息了，你没回。”何铮说着，递给他一件外套：“搭上点儿，一冷一热的别感冒了。”
陈默接过了外套：“我刚才没看手机。”他顿了顿：“今天的事，谢谢你。”
何铮想了想，把那句别跟我客气咽了回去：“那你要怎么报答我。”
陈默听他这么说，刚升起的几分感激荡然无存，他语气生硬的问：“你想怎么着？”
何铮启动车子，目光平静的看着前方：“跟我吃个饭。”
“我掏钱。”他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