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城市和白天截然不同，整个城市像罩了层纱，却包不住里面炫目的霓虹灯光。
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高楼大厦，陈默突然觉得自己对这座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没什么归属感。
毕竟，自己也没什么亲人了。他揉了揉眉头，叹了口气，怎么把自己搞得像个苦情戏主角。
车子七拐八拐的拐进一条胡同，周围安静了不少。陈默看着逐渐陌生的道路，开口道：“这是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何铮故作神秘，“怎么，怕我拐了你？”
陈默懒得理他，盯着挡风玻璃出神。
最终，两个人站在一家小店前。店面不大，几张桌子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有个带围裙的女人正在擦桌子，后面有个客人喊结账，她忙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迎了过去。
招牌的灯已经歇菜了大半，远处只能看到麻辣烫几个字还在发光，旁边立着一个“串”字，一闪一闪的。
女人终于注意到了门口，她定定的看了他们一会，有些惊喜的撩开塑料门帘：”是小铮吧，怎么不进来啊。”
“宋姨。”何铮迈步：“都好吧。”
宋姨笑眯眯的：“好着呢，好久没见你了。”她看了眼陈默：“哟，这小伙子真俊啊，长得像我闺女喜欢的那个什么明星。”
“别夸他了宋姨，一会儿他害羞了。”何铮拉了把椅子坐下，问陈默道：“吃什么。”
陈默看了看贴在墙上的菜单：“你经常来这儿吃，你点吧。”
“那宋姨，还是老样子来两份，他那份不要辣椒。”陈默闻言看了他一眼，何铮想了想：“再来两瓶花生露。”
”好嘞。“宋姨指了指饮料柜子：“喝的你们自己拿哈，姨去给你们做。”
何铮拿了两瓶饮料回来，看陈默坐着发呆，伸手用饮料瓶子贴了下他的脸：“想什么呢？”
陈默接过瓶子；“没想到你会来这儿吃。”
“怎么，看不起麻辣烫。”何铮指了指桌子旁边挂着的瓶起子。
“没有。”陈默拿起瓶起子，撬开瓶盖：“没觉得你这么接地气。”说实在的，他一直觉得比起自己，何铮才是看起来更不好相处的那个。他身上有种与众不同的矜贵感，尤其是面无表情的时候……陈默回过神，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甜丝丝的。
何铮看他动作，轻笑了一下：“我小时候就在这儿长大的。上初中以后我爸妈才把我接走的。”
陈默有些惊讶的看了他一眼，冷气在玻璃瓶周凝出水珠：“在这儿长大？”
“嗯。”何铮很轻的应了一下：“和我姥姥一起，就在这头儿。”他指了指窗外一个方向。夏天天黑的晚，外面已经暗下来，只有路灯从满是灰尘的罩子里透出昏黄的光晕。“那时候觉得麻辣烫，就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来咯。”宋姨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大碗走过来，浓郁的麻酱香气瞬间弥漫开，“小铮的，你不要辣。”她利落地放下碗：“快吃吧，小心烫着。”
“闻着就很香。”陈默礼貌地点点头，拿起筷子。敞口大碗里淋着厚厚的一层麻酱，黏稠地裹满每一寸吸饱汤汁的豆泡、青菜和面条，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何铮没动筷，看着陈默用筷子搅了搅，夹了一筷子玉米面条。热气在两人面前形成了一道屏障，他低垂的眉眼此时看着柔和了不少，嘴角那颗小痣在蒸腾的热气里若隐若现。
“好吃吗？”何铮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
陈默咽下嘴里的食物，点了点头，实话实说：“很好吃。”
“那就好。”何铮有些出神的看着店里熟悉的装潢，生出些物是人非的感触。
小店空调冷气开的很足，但两个人吃完还是出了些汗。何铮伸手从兜里掏了包纸巾，递给陈默一张。“走吧。”他扫过码，和宋姨打了招呼就离开了。
夏夜不算闷热，晚上到底也凉快些。两人并肩走在小道上，一时无言。
“刚吃完，溜溜弯吧。”何铮出声打破了寂静。
陈默看他走的方向，想到他刚才指的位置，问道：“不去看看你姥姥吗？”说罢，他自觉失言：“老人家她……”
何铮轻笑一声：“她这两年身体不好，搬去疗养院住了。”顿了顿，他叹了口气：“我也好久都没去看她了。”
“我都没见过我姥姥姥爷。”陈默说：“有长辈在身边挺幸福的吧。”
何铮想到什么似的笑了：“我小时候被喂的可胖了，老太太还天天觉得我吃不饱。后来……”他眼中的笑意一下子淡了不少：“我……父母比较在意这方面，对我吃东西把关挺严的。”
“你之后要是有时间的话，陪我去看看姥姥吧。我之前和她聊天聊到你来着。”何铮侧头看了他一眼，对上陈默的眼睛：“她说想见见你来着。”
陈默怔了一下。心跳不受控制的加速，他吞咽了一下，眼神乱瞟：“你……提到我什么？”
“当然是。”何铮冷不丁的凑过去，温热的呼吸扑在陈默的耳朵上，引起一阵瑟缩：“我告诉她，你是我的好朋友。”
他加重了“朋友”这两个字，陈默没什么反应，可心里却莫名的不是滋味。
“对了，这个。”何铮举起手腕，想要再添一把火似的，指尖微微摩挲着那么红色，声音低沉：“真的是求财的吗？”
陈默闻言微不可察的一僵，耳根迅速蔓延开一片可疑的红晕，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发虚：“为什么这么问？”
何铮抿了抿嘴，他当然知道这根红线的含义，只是想让陈默说出来罢了。
“就是觉得好像财运也没好到哪去，还倒贴了一顿饭钱。”他揶揄的笑，岔开了这个话题：“你刚才是要去干什么。”他说：“拿着袋子。”
“噢。”陈默猛地想起来：“对了，还没去喂猫。”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喂猫？学校里的吗。”何铮挑眉。
“对，就在北区那边。”陈默看起来有些懊恼：“前几天警长刚生了一窝小猫，我怎么把这事忘了。”
“奶牛猫吗。”何铮很敏锐的就抓住了名字的内涵：“你今天回去吗，我送你。”
提到小猫，陈默脸上也挂了些笑意：“嗯。袋子还在你车上吧。”他摆手：“我坐地铁回去就行。”
“走吧。”何铮很自然的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正好晚上没什么事，我回家也顺路。”
*
过了晚高峰自然是畅通无阻，何铮一连跳过好几首曲子：“老是这几首都听烦了，你有什么喜欢的歌？”
陈默伸手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播了首曲子。悠扬空灵的声音瞬间充满了车内狭小的空间。连带着淡淡的烟草和香薰的味道也变得高级起来。
“你喜欢打雷姐？”何铮听着熟悉的旋律，跟着哼了两句。
“你知道？我以为你不喜欢这种类型。”陈默闭上眼睛，向后靠去：“总觉得她的声音有魔力。”
何铮点头，等红灯的间隙，他侧头看了看陈默：“累了？”
“没有，就是闭目养神。”陈默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麻烦你了，何师傅。”
“不麻烦，按公里计价哈。”何铮一脚油门踩出去：“我……父母之前做生意亏了挺多钱的，之前一直在还债来着。”
陈默保持着姿势没动，只是睁开了眼睛：“现在呢。”
何铮难得沉默了一下，他手紧了紧：“前几年赚了不少。”
“怎么突然和我说这个。”陈默的声音在空灵的吟唱中显得格外平静。
“……瑞鹏他们家帮了我们挺多的。”何铮没去看他反应，手指无意识的敲打着方向盘，好像在打节奏一样：“我那天没说话不是认可他说的，是……没想好要怎么说……”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陈默深吸一口气。记忆一瞬间被拉了回去。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在宿舍，钱瑞鹏阴着脸进门，把包往桌上重重一甩，发出“砰”的一声重响。
陈默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抖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抬头看了眼钱瑞鹏。只见他双手抱胸，靠在门口，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嘴角还挂着点讥讽的笑，直勾勾的盯着陈默看。
陈默看他一副找事的样子，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也不想招惹他，就收回了视线。
钱瑞鹏似乎并不想放过他，他冷哼一声：“人应该认清自己的位置。别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把话音放在东西这两个字上，很明显的话里有话。
陈默愣了一下，心突然揪了一下，他鼻腔里滚过一声轻气，还是开口道：“你在说什么？”
“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别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感情，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毕业之后是要出国的。”钱瑞鹏毫不顾忌的点了根烟，语气很是不善：“他对谁都那样，顶多是和你玩玩而已。”
话音落下的空白，带着让人窒息的重量。陈默下意识的开口：“我和他怎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钱瑞鹏听到他说的话，目光更加阴鸷。
正当两人僵持的时候，门开了。魏思杰打着哈欠走进来，何铮跟在他后面。
饶是他们再神经大条，也察觉到了气氛中的剑拔弩张。
“咋了？”魏思杰扫过两个人的脸，最后定在钱瑞鹏身上：”谁惹你了。“
何铮看了眼陈默明显不好看的脸色，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
”正好，你们回来了。“钱瑞鹏手指夹着烟，扯了把椅子坐下：“我东西丢了。”
“什么东西啊，贵重吗？”魏思杰小心翼翼的经过他，把手机插上了充电器。
“就那块卡地亚的表，不贵。也就几万块钱。”钱瑞鹏依旧盯着陈默的方向。“我放在宿舍里，上午还在呢，现在就没了。”他嘴角扬起一点弧度：“下午只有一个人在吧。”
空气一下子凝滞了。陈默眼神一凛，还没说话，何铮就开口道：“是不是放哪儿忘记了，宿舍就那么大一点儿地方，咱们一起找找。”
魏思杰也回过味来：“对，对……宿舍东西一多经常找不到……”
话音未落，钱瑞鹏就抬手：“没必要，我记得很清楚。”他瞟了眼何铮，脸上露出一种故作恍然的恶劣笑容：“你看，我早和你说过吧，这种心术不正的人迟早要露馅。”
这话像根针，狠狠的扎了何铮一下，反驳他，快反驳他。何铮听见自己的心里在叫嚣。可是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感觉到背后的视线好像要把他烧一个窟窿，却是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陈默垂下眼睛，敛住了所有的情绪。他站起来，略过何铮，一步一步的向钱瑞鹏走了过去。在他挑衅的目光中，淡然道：“谁主张谁举证，你可以报警，我奉陪到底。”说完，他拉开门就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门被很轻的带上了，何铮眼睛眨了一下，觉得嘴里发苦。钱瑞鹏盯着他：“怎么，我还以为你要英雄救美。”
何铮冷漠的盯着地板，头一次收敛了脸上的笑：“你差不多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