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铮缓慢的睁开眼,被刺目的灯光晃了一下神。目光所及,天花板的墙皮已经有些老旧开裂,吊顶的风扇早就过了退休的年纪,却还在卖力的工作着,发出嗡嗡的响动。
“我真是操了。”一道熟悉的男声传来,带着很明显的烦躁:“这破空调非得这个时候坏,热死我算了。”
“刚报修了,再等等吧。”另一道声音有气无力的响了起来。
何铮腾地坐起来,四周环境久违的熟悉。只见魏思杰手扶着窗台,从椅子上蹦下来,伸手抹了一把后背的汗。钱瑞鹏一条腿搭在床架子上,晃来晃去。
“哟,被热醒了啊。”魏思杰看到他坐起来,招呼了一下。
何铮一下子恍惚了,这是……他大学的宿舍。手在身边摸了几下,却没摸到手机。他低头,看到自己左手腕上醒目的红线,一下子晃了神。半晌,他开口,声音无比沙哑:“杰子……现在是,什么时候?”
“啊?”魏思杰看了眼手表:“两点半了,你要去吃饭吗?”
“咳咳。”何铮清了清嗓子:“我是说……日期。”
“你睡迷糊了吧。”钱瑞鹏闻言抬起身子,后背被凉席印了一大片红印子:“今天不28号吗”
“28号……”何铮喃喃的重复,这么热的天气,还没放假,现在应该是六月。这是……五年前?老天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吗,他目光锁定到那张空的床铺,心脏好像被攥了一下,巨大的狂喜之后,他突然又有些害怕这只是一场梦,下意识地摸上了自己的脸,他咬了下嘴唇,狠狠的掐了下大腿根。
难言的疼痛顺着神经传上来,何铮差点没叫出声来,但是眼前的景色丝毫未变,魏思杰古怪的看着他:“干啥呢你?”
“他呢?”何铮开口:“陈默……呢。”
钱瑞鹏撇了撇嘴:“他刚出去了。”
何铮想也没想,挺身下床,穿着拖鞋就跑了出去。留下魏思杰和钱瑞鹏两人面面相觑。
“什么情况?”魏思杰一头雾水。
“我怎么知道。”钱瑞鹏收回那条腿,拿起扇子扇了几下。
“哎对,那事儿最后怎么着了?”魏思杰靠在柜子上:“你是不是该给他道个歉。”
钱瑞鹏眯了眯眼:“你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我有什么可道歉的。”
魏思杰讪讪的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何铮飞快的跑下楼,目光所及早就没了陈默的影子。他将将喘了两口气,想了想,往左边跑去。从宿舍到北区有条小路,何铮没走几步就灌了一脚的沙子,磨的脚底板生疼。他却顾不得抖落,焦急的寻找那道身影。
*
陈默拎着个袋子慢悠悠的走,高茜刚给他发了个消息,字里行间的意思让他今天过去一趟。他没回,手机揣在兜里,耳机线在胸前一荡一荡的。
他听歌总喜欢单曲循环,但同一首歌听那么多遍也多少有些烦了。正当他准备换首曲子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起一阵风。陈默下意识的想回头,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抱住。他愣在原地,手一松,袋子就掉到了地上。
陈默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低头,看见了一对紧紧勒在自己腰间的胳膊,那人的左手腕上挂着一根细细的红绳,颜色已经不那么鲜艳了。他一点点的转动脖子,又被那人呼吸烫到了一般转了回来。“你……干什么?”他声音发虚,有些不自然的扭动身子,想要脱离身后的桎梏。
何铮没说话,他低头,鼻尖是很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带着点淡淡的烟草的味道。身体接触的地方传递的体温一下子让他安心不少。
时间仿佛静止,西下的日光为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圈。
“松开。”陈默皱了皱眉,用胳膊肘往后戳了戳,然后双手按住腰间的胳膊,想要推开何铮。他动作突然又停住了,左肩传来些湿意,接着他听到了一句小声的:“对不起。”
陈默眼神暗淡了一瞬,猛地转身推开他。“你不用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他没看何铮,弯腰够起地上的袋子,转头就要走。
“等等。”何铮想也没想,伸手就拉住了他的手腕:“我……”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之间已经隔了五年的光阴,他想要道歉的事情又何止这一件。
陈默见状冷笑一声,抽回了手腕,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何铮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没由来的一阵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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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大二,九月份刚开学不久,正是课最多的时候。何铮上完一天的课。筋疲力竭的回到寝室,一开门,就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那人的眼睛很黑,脸上没什么表情,带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走错屋了,但是紧接着又看到魏思杰靠在躺椅上,一时进退不定。魏思杰见他回来,蹦起来给他介绍:“这是陈默,咱们的新舍友。“
何铮愣了一下,笑着和他打了招呼。
陈默是个很冷的人,何铮从第一次见面就发现了。他是个很典型的“不合群”的人,从不参与寝室的任何谈话,永远独来独往。何铮和他的唯一交际就是“借过”和“谢谢”,魏思杰一开始还会主动找他说话,陈默也不是不理,只是三两句就终结了话题,后来魏思杰也渐渐不再主动了。
有天,魏思杰突然神秘的把何铮拉到一边:“哎,你知道他为什么之前休学了一年吗?”
“休学?”怪不得突然换过来,何铮摇头:“不知道。”
“听说他妈妈自杀了。”魏思杰小声说。“据说他妈也是个神人,高中的时候还闹到学校去,说他同桌勾引自己儿子——那可是个男生啊。”
“啊?”何铮双手抱胸,不置可否:“你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哎,我们足球队的队长是他高中同班同学,他说他之前不是这样的,就从他妈妈闹事之后,他就变的不爱说话了。”
何铮想到他那双眼睛,心里突然多了点莫名的情绪:“他也挺可怜的。”
魏思杰点头:“走吧,去吃饭。”
两人一转身,双双僵住了。
陈默就站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杯子。低着头,一言不发。
在这之后,两人每次见面就更尴尬了,何铮都不太敢看他。好在两人平时都不怎么住在寝室,见面的机会也不多。
时间一长,何铮却开始不由自主的关注起了他。他总是能在人群中一眼锁定陈默的身影,明明两个人日常生活都没什么交集,却总是能在莫名其妙地地方碰上,何铮总是有想要开口和他说话的冲动,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终于,何铮找到了个机会。晚上钱瑞鹏和魏思杰去打球,陈默带着耳机坐在桌子前发愣。
何铮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拍了下他的肩膀。
陈默愣了一下,摘下了耳机:“有事?”
何铮清了清嗓子,一时竟有些紧张:“你一会有事儿吗?”不等他回答,他接着说:“没事的话咱俩出去走走吧。”
陈默似乎没想到他会约自己出去,呆了三秒后,他并没有直接拒绝:“去哪儿?”
何铮笑了:“去了就知道了。”
这个时间的校园小道基本都被情侣霸占了,何铮的步子放的很慢,他斟酌了一下,开口:“你那天都听到了吧。”
陈默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何铮其实没想到他会这么坦诚,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接话,陈默突然笑了一下:“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何铮张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说的都是真的,你也不用觉得有什么。”陈默垂下眼睛:“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等等!”何铮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在他有些不解的目光下,从手中的袋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生日快乐。”何铮伸手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四寸的小蛋糕,外面裹了一层粉色的奶油,上边还点缀了一颗红色的小樱桃。
“我看你点过几次这家的外卖,觉得你还挺喜欢他们家的。”他难得不好意思一下:“就当是我给你的赔礼吧。”
他们成为了朋友,至少何铮是这么想的。很多时候两人相处都是他在说,而陈默在一边沉默。他总以为他没在听,可每次他说完什么,陈默都会回他几句。慢慢的,他觉得陈默好像变了一些。
“你有没有发现……”何铮拖长声音。
“发现什么?”陈默难得接他的话。
“你最近笑的变多了。”何铮嬉皮笑脸:“笑起来会有个小酒窝,很可爱。”
陈默有些无奈的看了他一眼:“还不是你贫。”
“杰子也够贫的,怎么没见你理他啊。”何铮逗他。
他没想到的是,陈默这次直直的看着他,认真的说:“你们两个不一样”
*
何铮三步并作两步的上前,拦在了陈默前面。
陈默停下来,叹了口气:“我真的没在生气了。这件事本来就和你没有关系。”
“你如果不在意,就不会这样了。”何铮说:“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好吗?”
陈默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还没开口,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