谛明陨落的瞬间。
陶扶心口被什么东西钻入,刺得他颅内一痛,瞬息失去神识,坠落下去。
陶风易与梁冰微见状,弹指捏诀,接住了晕倒的陶扶。
夙缘梦启,旧忆拼凑完整。
原来,他们这样不幸,所有的因缘,止于相爱之前。
崧林山前,陶扶看着连鹤纾惨白的面容,抓起他的手腕,不让他转身离开。
“小仙君的面色,可不像只想要时兴物件的样子。”陶扶说着,见连鹤纾垂首不语。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身上有问题,这也是,你推脱去竹麓割水庭的缘由罢,我没对你谈及此事,就是因为我相信你,相信你走到今日,很多事情非你能选,非你所愿,所以不论发生什么,现在回头都来得及。”
陶扶盯着连鹤纾的双眸说着,希望他说清楚自己怎么了。
连鹤纾越听,头埋地越低,他想起那些被自己吸食的人,愧疚又悔恨道:“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我早已……早已不能回头。”
他自认为作恶多端,哪还有回头的机会。
陶扶不愿放过地追问:“你到底怎么了?”
连鹤纾不敢看陶扶的眼睛,转变态度,嗓音轻松几分:“没什么,就是想要你帮忙带点东西而已,你想的太多了罢,天色晚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说完,连鹤纾快速转身跑上了山。
陶扶望着他的背影,抿唇摇首,不知何谓。
崧林山上,房间内的连鹤纾一整晚未睡,他收拾好行李,从山后一处小道,悄悄下了山。
谛明要死自己去死,他才不要去攻打什么武修盟!
他把谛明当家人,一直以来都很听话,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就怕自己再次被抛弃。
事到如今,自己变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就算了,还要去送命?
这天下,就没有可信之人!
想到可信之人,连鹤纾想起了陶扶,心中漫起愧疚。
陶扶是他好不容易交到的可信之人。
他明明得到消息,谛明要攻打武修盟,而且先攻打长州陶氏,可他不敢告诉陶扶。
刚得到消息时,连鹤纾站在山上,见到陶扶在山下等着自己,他犹豫许久才下山,下山了也不敢告诉陶扶这个消息,他只能保住陶扶性命,将他支开,让他绕远。
连鹤纾对亲情不敏感,因为他家已然那样了。
这会儿逃出来后,连鹤纾用力去理解,理解陶扶那样好的人,他的家人肯定也很好很好。
他的家人,若被谛明杀了。
他一定会伤心、会生气,甚至会……
连鹤纾不敢想下去,他极力感受着若事情发生后,陶扶会如何。
想到一半,连鹤纾就不由自主的窒息心痛起来。
这种感受很难受,他不知自己为何难受。
连鹤纾由心驱使,跑向陶扶常常住的那家客栈,敲开了陶扶的房门。
昏黄烛光下,陶扶也没睡。
望着门前来人,陶扶弯了弯疲惫的柳叶眼,开口:“小仙君深夜造访,这让扶很难想到别的事呢。”
闻言,连鹤纾转身关门,赶紧拉着陶扶的手坐下道:“事情紧急,陶扶你听我说,谛明真实身份不是什么大师,他其实是炼妖的恶人,他炼了许多妖,我……我其实也是其中一个,他准备明日带着妖物攻打长州,因此,我才想要你绕路走洛水州的,但又思及你的家人……”
连鹤纾说到最后,惭愧又悔恨,对陶扶道出自己底细后,他不自在的难以继续说下去。
陶扶闻言,轻抚连鹤纾苍白的面容,温言安慰:“多谢小仙君,多谢小仙君告知我这些,在崧林山这么久,想来,你过得并不好罢,你一定很害怕,很为难,想了许久才做下这个决定的。”
“陶扶……”连鹤纾双眸含悔,叫着陶扶的名字,有些抱歉起来。
陶扶摘下身上的青玉令牌,塞到连鹤纾手中,担忧道:“我可以连夜赶回家,谛明能不能打的下长州还未可知,见你这样,也是逃出来的,你想好去何处了吗?”
连鹤纾闻言,摇了摇头,低声道:“但天大地大,总有我容身之地罢。”
“如此,你拿着我的令牌去汉州罢,去汀水上善阁找闻人氏,他们虽也是武修,但他们见过令牌后,知道你是我的人,会护着你的,谛明暂时只盯着长州,汉州还是安全的。”
陶扶说着抚了抚连鹤纾的手。
连鹤纾紧握令牌,抿唇道:“好,我就去汉州,我等着你,等你来找我,你一定要来找我,你一定要来……”
陶扶听出,这担心的话中还有别的意味,将连鹤纾揽入怀中:“我一定会的,一定。”
客栈外。
陶扶将连鹤纾送去前往汉州的船上,催促船家快些离去。
连鹤纾望着渡口边的陶扶,却转过身来,挥着手,眼含不舍。
“小仙君快走,一定要走的远远的,不要再回头,不要再回来……”陶扶望着远去的连鹤纾,嘴里念道。
他不知自己最终会如何,自己能否赢下谛明,但他想护好他的小仙君。
直至看不见陶扶的身影后,连鹤纾握着令牌,放在胸口按了按,回味着陶扶温暖的怀抱,和轻抚过自己面庞的温润。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陶扶的怀抱,原来陶扶的怀抱,是这样的让他内心安宁。
连鹤纾内心按下一个决定,等陶扶来找自己,他有些话一定要对陶扶说,虽然他还没想好是什么话。
他想着,看了看繁星布满的黑夜。
这一次,他终于觉得自由了。
不等他好好感受这自由。
空中传来一声熟悉苍老的嗓音:“纾儿,这么晚了,去哪儿啊?忘了我们明日要去长州了吗?”
话音刚落,谛明飞身落在了船上。
连鹤纾面无血色的看着来人,将令牌收好后,低头道:“徒儿、徒儿贪玩了……”
长州竹麓割水庭,幸得连鹤纾及时告密,陶风易才得以及时告知其余州郡,好共同迎敌。
第二日天不亮,陶风易和陶扶布好阵,等着谛明的到来。
人未至,声先来。
“是谁啊?蛊惑了我的乖徒儿?”说话间,一枚青玉令牌飞至陶扶脚尖前。
看着脚尖前的令牌,陶扶心下漫起剧烈不安。
话音刚落,铁链晃动声哐当作响,由远及近。
谛明一脚踢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跌跌撞撞,身形不稳,步伐僵硬的被带到阵前。
再抬眼,便见这人长发被面,浑身是伤,肩胛与脚踝被铁钩穿透,身后四尾触角张开,正被一些小妖拖拽控制着。
招魂铃响,长发被面之人仰首,朝着陶扶他们进攻起来。
面容展露,是连鹤纾。
心间剧痛浇过,陶扶捂着心口,心境剧烈晃动,显现裂隙。
此时,陶扶的心境,已然承受不了神火的炽热,硬生生被神火灼烧起来。
一瞬间,清润自背后传来,陶扶回首望向陶风易,眼眶猩红。
“阿扶,自己别先乱了,或许人还有救。”陶风易稳着他的心神说道。
陶扶沉了沉心,抬指间,祭星攻向谛明。
谛明闪身躲过,将陶扶的心意看了个彻底,故意开口:“啧啧啧,你知道吗?纾儿啊,比看起来可要倔强多了,抓回去时,说什么也不肯来长州,打了许久都不肯挪动半步,没办法,为师只能钩了他四肢,让他’听话’了。”
“我要让你神魂俱灭!”陶扶闻言恨道,双眼只剩恨意,已现神怒仙恨。
说话间,他不停地捏诀执剑拼杀。
入仙的谛明,比人还要更懂人心。
上一世,谛明很幸运的修炼到了入仙,才去攻打武修盟。
这场厮杀,打了许久。
久到梁如泠都来了。
梁如泠抬手护住了梁冰微与陶风易的心脉后,看了眼站在谛明面前的陶扶,哀叹一气,转身便走了。
“别杀我,别杀我,你杀不了我!你不能杀我!你们陶氏欠我的,你们陶氏……”
嗤的一声,鲜血汩汩而出。
谛明被陶扶一剑穿胸。
他踢了踢谛明的脑袋,看着他背后还在乱动的触角,周身戾气横生,眼中布满死寂。
陶扶森然狞笑,任由心境之内嗜杀之气卷动,他拎剑挑了几下谛明的头颅:“我生平,最讨厌丑陋的怪物了。”
陶扶说完,发疯一般,拿剑砍着刺着谛明身上乱动的触角,像是要把那些东西从根上剜干净一般,发泄着心中滔天恨意。
他恨这些东西,恨它们把好好的人,变得不人不鬼
草中簌簌作响,唤回陶扶的神识。
他扔下剑轻手轻脚,极尽温柔的走进角落草丛中。
掀开草丛,便见到连鹤纾抱着衣不蔽体的自己,已去神识,满口胡乱道:“我不想杀人的,我不想变成怪物的,陶扶,我不想……”
不等他说完,陶扶蹲下身子,将连鹤纾抱进怀里,他不停地抚着他的头。
“小仙君不想杀人的,我知道,小仙君甚好,小仙君哪里都好,小仙君不怕了……”
话接不上,怀中人垂下了手腕。
长风卷动轻衣,不知带不走谁的牵挂。
“是我弄丢了你……”
哀凄回荡许久,不知谁在哀伤微凉故人。
草木再次茂盛,不知谁安静的再无言语。
迟一步,未明爱意,两人作散。
金莲台上,陶扶再次看向,安静躺于莲台上的连鹤纾。
他未将连鹤纾同凡人那般入土未安。
他算着日子,期待着什么,嘴中念叨:“小仙君,日子快到了,我们还会再相见吗?小仙君,这次你别傻了,别再为我忘了逃走,你要逃,逃到我都找不到你。”
金胎印,莲华劫。
梁冰微怀陶扶时,金胎显化。
生陶扶时,梵音吟唱三日。
梁冰微躺在金莲台上,生产三日才生下陶扶。
陶扶出生时,巳月廿三,劫入金胎,仙赐神火。
神火有二,一为金胎印,二为莲华劫。
有梵音祝祷,就有劫星为难。
祝祷与为难皆是恩赐,所以都化作神火护入那仙骨,好叫这未来仙君,历经劫难与福运,依旧不改初心,登得仙门。
巳月廿三至,脱胎之时启。
陶扶赤足散发,身着薄烟,踏入金莲台。
不敢误吉时,他将早无生气的连鹤纾抱入怀中,轻唤一声‘小仙君’后。
陶扶抬指,生生剥离掉仙骨上的金胎印神火,剥离之苦,如钻心剔骨。
金胎离,梵音作悲。
凄凄怨怨,好似哭诉许久。
莲华星入命宫,轮回重启。
*
“姑姑,阿扶昏睡快半月了,这是怎么回事?”梁冰微看着榻上眼角湿润的陶扶,担忧道。
她正拿帕子擦拭陶扶眼角时,陶风易从外间进来。
他看着梁冰微摇头道:“没找到那孩子,不知跑哪里去了。”
梁如泠伸出二指探了探陶扶的神识,微叹道:“他没事,他这是自己不愿醒,自个儿怨自个儿呢。”
夙缘之梦,虽托实情,却也叫人难以走出这悲情。
陶扶在夙缘之梦中,反反复复从相识走到相爱之前,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不想那悲剧发生,却还是无法改变那结局。
他困于夙缘之梦中,一次又一次的经历怀中之人渐渐冰冷的结局。
或许他也知道,他要醒来,但他的自责,让他产生执念。
若不是顾及我,也许你早就逃走,安度一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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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爱于未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