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那满迟芳带你来找我时，所求为何？”谛明问道。
闻言，连鹤纾脸色难看，不可置信的缓缓摇头。
谛明说着，看了看连鹤纾的心口，继续进攻：“你母亲只求，让她与她一母同胞的兄长长相厮守，哪怕我提出要舍了你，她二话不说，就松了你的手，你的命格，放于世间何处，只会让周围的人运势颓败，情意扭曲，人伦毁坏，包括……伤及性命。”
伤及性命……
连鹤纾随着谛明的话，嗫喏念道。
所以，陶扶险些丧命，是因为自己。
他垂下眼眸，心境完全败落，仙履宝衣尽逝，屈颈示弱，抬手献上一层神光。
“陶氏仙骨命门！”谛明望着那层神光惊道，心中大喜，却又怀疑，只眯起双眼，看了看仙骨命门，又瞥上几眼连鹤纾。
连鹤纾见谛明怀疑，挥动神光，现出仙骨真身。
见到仙骨真身，谛明才抚掌大笑：“原以为，为师都难拿到的仙骨命门，怎会叫你得手，未料，你还真有本事。”
“徒儿想逆天改命，师父以为如何？”连鹤纾望着谛明扯出来的笑脸，冷言问道。
“你能这样想，自然最好，改命有何难，不过，你如何拿到这命门的？”谛明捏着髭须，怀疑道。
“不久前，我妖身差点暴露，陶扶为保陶氏名声，不惜将神火注入我体内，压制我的妖身，为此还丢了大半修为，后来事情还是败露了，他们将神火抽走时，陶氏命门显现，我趁机摸到他的命门，那时我才知道，陶氏命门覆于仙骨。”
说到这里，连鹤纾顿了顿，抬手摸了摸心口，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很快，他又把手放了下来，继续道：“我暗暗记下这命门，趁他性命垂危，昏迷不醒时，偷了这命门。”
他说着，双眼覆上寒凉，打量起犹豫不决的谛明。
“陶氏神祇后裔，得仙骨，覆命门，可那仙骨本是我的，无论如何我要夺回来……”谛明望着长州的方向，幽言。
“师父，眼下不正是最好的机会吗？你我二人合力复仇，掀翻陶氏，待群龙无首之际，三州四郡，尽在掌中。”
闻言，谛明转过身来，揣度起连鹤纾：“这的确是最好的机会，只不过，就算这么好，为师也不敢轻易行动。”
“为什么？”
“因为你，因为你出现的太突然，谈话间，我见你无欲无求，恨意不深，被赶出武修盟，周身浸染的却是一个‘怕’字，你在怕什么？你又没有非攻不可的理由，与你合作，难也。”
说完，谛明转身就要走。
“我想做人，我想除了这妖身，若你能做到，陶氏仙骨命门给你又如何！”
连鹤纾说着，将陶扶的命门托于掌心，就看谛明敢不敢拿。
谛明闻言，倒觉不假，给连鹤纾种下妖因开始，他就发现连鹤纾总是执着于做人，他不懂人有什么好的，但是各有各的执着，他也不想过多揣摩人类复杂的情绪。
人类的情感，总是让他厌烦。
谛明看着那诱人的仙骨命门，从怀中掏出一粒红色的丹丸。
“这个药，能除妖因，你要愿与为师合作，为师自然对纾儿有求必应。”谛明说着，将那丹药盛于掌中，伸向连鹤纾。
他又开始笑的慈祥，将选择留给对方。
他也不催促连鹤纾快些接过药，无声的问，你信不信，你接不接。
谛明的慈笑，比起以往更熟练些了。
连鹤纾看着那红色丹药，喉间吞咽数回。
能变回人，这对他来说是莫大的诱惑。
他颤着手，伸向那丹药，伸向自由的希冀。
丹药从枯皱的掌心滑向柔嫩的掌心。
谛明见他接过丹药，枯皱的脸上，笑意盛然，他笑着接过陶氏仙骨命门。
谛明拍了拍连鹤纾地肩膀：“为师与纾儿，此后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下去准备准备，咱们明日就掀了那破武修盟。”
连鹤纾将药放入怀中，望着谛明的背影，他没来由地开口：“师父一心想成仙，想自己开仙天，那为何又执着于仿效凡人？”
谛明闻言，脚步停顿，等上几息后，他走远道：“行走世间，伪装罢了。”
连鹤纾望着谛明远去的背影，面容失神，僵硬的扯了几下嘴角，悄悄捏出早备好的一诀，按灭报信。
他的头又开始疼了，自从注入过陶扶的神火后，他时不时的就头疼欲裂。
“小仙君快走，一定要走……”
飘渺一声而至，连鹤纾捂着头，他不知是否是遗忘了什么。
二日一早，谛明凝息坐于道场，抬指点于身上几处。
没一会儿，空中阴云密布，电闪雷鸣。
梵音砸下：“强入仙门，顽木岂敢！”
雷电击落瞬间，谛明倏忽睁眼，金瞳再现时，他一脚踢落那雷电。
仙音启口：“无情之物，亦可成仙！”
谛明说话间，一挥手，身后石门大开，爬出密密麻麻与阿辰一模一样的东西。
“好孩子们，我们一道儿去成仙罢！”谛明朗声大笑道，歪首看了看连鹤纾，示意他跟上。
连鹤纾看着身边爬满的怪物，整颗心颤动起来，他不知道谛明要杀多少人，才会集齐这么多怪物。
招魂铃响。
连鹤纾的触角伸了出来。
他没想到谛明还有这一招，这会儿要是进入武修盟，那他真是百口莫辩。
当初，本想着散谣之后，被查出真身，纵使死也要将谛明引来，未料，陶扶硬生生护他至今。
可叹，至今还是要走这一遭。
唉，被发现就被发现罢。
可能他命格就是如此。
待在陶扶身边，也只会害了他。
连鹤纾想着，心中一悲，坦然的装起坏起来。
甚至冲在前面，打起头阵来。
“师父，前面就是长州了。”连鹤纾故意说道。
不等谛明开口回应，一柄大刀朝着谛明飞来。
谛明旋身躲过，挥着招魂铃，沧桑开口：“孩儿们……”
怪物似乎听懂了，密密麻麻横渡河水，袭向长州。
“谛明，你的死期到了。”陶风易抬手召回不灭刀，怒道。
“哼，搞不好是陶尊主的死期到了。”谛明说完，抬手唤出两柄金轮。
不等陶风易开口，金轮挥出，比之以前力道更甚，直接击得陶风易连连后退。
所谓神仙打架，凡俗受伤，连鹤纾很懂保命地朝后退去。
没退几步，他嘴上覆上指节分明的一只手。
熟悉的清幽声入耳：“拿了我的仙骨命门，小仙君要跑哪去？”
闻言，连鹤纾唇角扬起，他回首看向陶扶，轻声言：“借陶公子命门一用，灭过那妖物后，自然归还。”
“用多久啊？扶可是要收利钱的。”陶扶说着，抬手抚了抚连鹤纾的唇角。
连鹤纾垂眸，掩下心事，笑道：“不论多久，到时候随陶公子怎么收都行。”
说完，陶扶倾身亲了亲连鹤纾唇角，沉言：“阿纾，去竹麓割水庭，护好自己，别上阵，一定要护好自己。”
“好，我一定会的。”连鹤纾点头道。
话音刚落，陶扶一挥掌，给连鹤纾加了几层神光。
“找姑姥姥借的，保你不会被谛明操控。”陶扶说着，抱了抱连鹤纾。
连鹤纾看了看心口神光，心境上却愈加幽暗起来。
不等连鹤纾说些什么，陶扶抬指一引，祭星剑出。
他执剑一跃，飞身朝着阵前而去。
连鹤纾退至竹麓割水庭内，他盯着藏身于阵前人群中的陶扶，又看了看始终不用仙骨命门的谛明，心下担忧起来。
“谛明收手罢，莫叫执念横生！”粱冰微执剑拦道。
“哼，月芷夫人大方呀！那不如拿月芷夫人的仙骨予我罢。”
谛明说完，两柄金轮袭向粱冰微。
说时迟，那时快，陶扶飞身而出，一脚踢开金轮同时，挥剑挡下余下金轮。
“陶扶？！”谛明讶异道。
转瞬，他又换上如常面容。
不等谛明继续，陶扶故意显现神光护体，强弩之末姿态，只玩命夺向谛明放着自己命门的地方。
谛明神情犹疑猜忌，故意拦着，就是不动那命门。
连鹤纾见状，四尾尽出，故意飞身拦着陶扶，护起来谛明。
“师父年迈了吗？连区区命门都护不住了？”连鹤纾故意说着。
他蹙眉狭目望了一眼陶扶，随后绞指捏诀，一脚踹向陶扶心口，看似狠，实则没有力道。
陶扶心下一笑，向后退去。
粱冰微见状，调出神光护起陶扶。
谛明目不暇接，来回看着，估量起连鹤纾都能击退的陶扶。
“师父，不如陶扶那人交给徒儿我罢，到时候别忘了给徒儿我半份仙骨。”连鹤纾说着，伸掌夺向陶扶面门。
听到仙骨二字，谛明心下一急，一掌拦向连鹤纾，抛出命门，立即捏碎。
捏碎的瞬间，谛明心猛地一沉，嗓音近乎尖唳：“连—鹤—纾！”
黑云骤至，漫天昏黄，裹起尖利的风。
假命门，已招至杀劫。
原来陶氏仙骨命门有两层，外层里层一模一样，不过外层欺人杀人，里层护人渡人。
云中雷劫滚落，打在罪人身上。
利风似弯刀，吹着刮着，一片一片撕着谛明。
谛明咬牙梗着脖子不低头，不呼痛，他死死抓着那破碎的命门，盯着连鹤纾不停地厉笑。
“你以为这样，就能改变什么？！你没发现吗？你只是把所有人拖进你的命格罢了，你注定要按照你的命格走下去……”
谛明说着，口中溢出鲜血：“你所有的行为！只是在一步步验证你的命格！生生世世，你都注定是这个命！”
谛明不甘地说着，双眼金光异常，一个俯身，竟然冲破风劫，朝连鹤纾攻去。
陶扶见状，心下一慌，执剑击挡。
哪曾想，谛明竟还有气力。
他拿起金轮继续攻着，来不及换手。
陶扶一个旋身挥刺，刺破谛明几处要命的地方。
连鹤纾盯着陶扶，唯恐他性命有危时，谛明的话又钻入他脑中，越想谛明的话他面色越惨淡，往后退了几步。
精神恍惚间，他看着天上仙人打架，看着天上电光火石。
又看了看四周的武修。
便见所有武修都警惕的看着自己，与自己拉开一段距离，甚至有的武修已对自己拔剑。
连鹤纾抓着自己的脑袋，眼眶灼热，颤着步伐退入竹麓割水庭。
他脑中回旋着，谛明说的那句‘注定是这个命’。
不，我不要这个命！
我不要这样一辈子！
凭什么！凭什么唯独给他至贱命格！
砰的一声，连鹤纾的心境彻底碎裂。
心境碎的一瞬，陶扶与谛明缠斗间，一脚将谛明踹回雷劫之中。
谛明被雷劫缠着，击打着神识。
神识碎裂间，仙音余转：“纾儿，争了这么久，你又改变了什么？！”
谛明说话间，陶扶站在风劫雷劫面前，不停的催动加速着杀劫。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连鹤纾拉开竹麓割水庭后门，往外跑去。
利风一遍一遍刮在他脸上，将他脸上刮出丝丝血口。
他也不停，只拼命往外跑着。
他心口窒息。
他不信，天大地大，竟没有地方能容纳他。
“你以为你不够强？不够狠？不够聪明？”
仙音继续击打着他。
连鹤纾听着仙音，眼眶猩红似血。
他往前跑着，撕心裂肺地哭嚎：“——啊！住口！别说了！闭嘴……”
他喊着，不停地跑，只想跑出这个声音。
“纾儿，其实正因你是你啊，所以注定如此……”
陶扶不等他继续说下去，继续加速杀劫，彻底击碎了谛明的神识。
仙音飘散。
连鹤纾朝着天涯海角逃去。
他知道陶扶成功了，可他依旧脚步不停。
离开。
想到这两个字时，他第一次觉得如此轻松。
我要跑，跑到一个只有我的地方，不再妨碍人。
无需人帮忙，无需人关爱。
就一个人，一个人活下去。
所有的悲痛，我一个人承担，所有的欢乐，我一个人作。
我再也不是负累，再也不用麻烦人，再也不用掩藏。
再也不会被当作异类。
也再不会被抛弃。
一个人，什么伤害再不会有了。
真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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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一直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