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陶扶醒来,连鹤纾翻身下榻。
洗漱用膳后,他径直出了门,来到一处不起眼的街角,抬眼看了看店铺,推门而入。
店内,一面色绛红,花眉白胡的老者,听到动静后,从一堆书后伸了伸脖子,打量着进店的连鹤纾。
“各门各派秘辛,包管齐全,随意看啊,客官。”枯涩的痰音传来,老者说完又埋进了书堆中。
“我知道一个独门秘辛,万氏,专好散谣以惑人心,谣中,相安无事,谣错,门派之间,自个儿解决,死伤不论,万氏尊主万事谣,这些年靠着散谣的功夫,硬挤进来武修盟,一心要成仙门氏族,奈何被处处排挤。”
连鹤纾边说边拿来一册书,满眼可惜摇头翻着,其心不在书,在那老者身上。
嘿嘿嘿嘿,嘶哑的笑声从书堆后传来。
老者边笑,边提溜一双眼珠,从书后冒出来半张脸,盯着连鹤纾开口:“这位小公子,想散谁的谣?”
连鹤纾见老者上道儿,自怀里夹出一封信,屈指一弹,信便像刀一样飞向老者。
老者也不慌,抖袖间,一掌接过。
拆了信,细看起来。
越看,老者的髭须翘的越高。
“信中所言非虚?编排莲华仙君是妖的罪名,我等小门小族可担待不起,毕竟那人现叫陶氏罩着。”老者捻须道,一双眼珠抬得老高,直盯着连鹤纾。
“重点不在妖,而在谛明,谛明一事,不仅非虚,还会言中,到时定叫你们万氏记上一功。”连鹤纾持书遮唇,狡黠笑道。
话音刚落,老者拢手低言:“几两金?”
“不要钱,只需散的快,散的广。”
闻言,老者蹙眉,又一瞬展开:“寻仇?”
连鹤纾听到这二字,抬眉一惊,抿唇眨眼点头:“算是罢。”
寻自己的仇也算的话,那就是罢。
不等连鹤纾与老者继续交谈。
门前传来清幽一声:“我竟不知,你还喜欢看这样的书。”
连鹤纾闻言转身,便见到站在门口的陶扶,正挑眉盯着自己手中的书。
顺着陶扶的目光,连鹤纾看了眼自己随意拾来的书。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连鹤纾便尴尬的红了个透。
试春三十式。
哪知,连鹤纾瞥了眼自己随意翻开的这页,内容还十分辛辣灼眼。
满页都是,屈膝……塌腰及吮.舔……之类的字眼。
不等连鹤纾撇首扔书,陶扶跨步上前抢过书,嘴角噙笑:“我来瞧瞧,阿纾想学什么?”
连鹤纾握拳抵唇轻咳两声,看了看一旁的老者,眼神示意方才的事,别漏了出去。
老者了然于心,望了两眼陶扶,伸手笑着招呼起来:“陶公子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呀。”
老者顿了顿,看了两眼陶扶拿的书,继续作文章:“哎呀哎呀,陶公子手中这书可了不得,流传那叫一个广,兹要是仙侣道侣,没有谁不买上一本,试上一试,保管都说销.魂……”
“够了够了,你忙你的去罢,我们自己看看。”连鹤纾听不下去了,挥手赶道。
“你如何找来这里的?”连鹤纾岔开话题问道。
“阿纾可知,睡时身侧有人,醒时无人的落寞感?扶以为,找到的还不算快呢。”说着,陶扶牵上连鹤纾的手,往外走去。
末了,还不忘抛去银子给那老者,将书收进袖袋。
“你这……唉。”连鹤纾拦不住陶扶的动作,只得扶额轻叹。
都是自己造的孽。
老者接过银子,眯起双眸,瞧着二人背影,咂摸道:“定是因情生仇,可见那莲华仙君真惨,叫人恨着就罢了,还叫人勾搭走了这陶家公子,唉,眼看着这庇佑就快没了喽。”
老者说着,摇了摇头,一拍掌,将谣言四散了去。
不得不说,万氏的散谣就是快。
才三天,整个武修盟都开始传连鹤纾是妖物,不仅与谛明有勾结,还蒙蔽陶氏,想趁机利用陶氏搅乱武修盟。
七尊会审再启。
层层武修围困了竹麓割水庭。
云竹院门口,梁冰微神情担忧叩门:“阿扶,你听娘的,小纾不会有事,你不可能关他一辈子的。”
连鹤纾坐在榻边,眼下淤红泛起,一只手,骨节泛青的撑着榻边,盯着守在门前的陶扶,整个人已成疲惫姿态。
陶扶拿着修行的书卷,坐在门前,不看他,也不允许他出门。
二人这样,不知僵持了多久。
悉索声响起,连鹤纾拧眉动怒,衣衫不整,不管不顾的往门外冲去。
不等他碰到门,陶扶便把他捞在怀里。
“再有动静,再脱一件。”他执书,抵在眉边,眼下染着疲惫,语气幽淡,不急不怒道。
“你能一直这样?”连鹤纾抿唇气道。
他气恼着,胸膛起伏不停,掀开陶扶的手,就准备起身。
未料,这一掀,没掀开。
自己却被陶扶钳着腰身,死死按在腿上,不得动弹。
二人就这样,亲密无间,面对面怄着气。
陶扶将书放下。
他抬手,缓缓摩挲起来连鹤纾的身骨,双眼沉郁,哀而冷,情而寂:“我原以为,我能等,什么事情,慢一点总是好的,可现在,我却后悔,或许,有些事情早做了,你才会知道,你的身家性命,是两个人的事。”
连鹤纾扣住衣内往小.腹游走的手,蹙眉沉眸,哀而诚言:“陶扶,我与谛明有因果,我得去解了。”
“阿纾要去解因果,那我们的因果呢?”陶扶说着,抽出被扣着的手,抚上连鹤纾的脸颊问。
连鹤纾抚上脸侧的手,看着陶扶沉寂的双眸:“陶扶,谛明会死在你手中。”
陶扶闻言,眼眸触动,盯着连鹤纾的双眸,思忖起什么。
“你相信我,谛明一定会死在你手中,因为我看到过。”连鹤纾坦诚言,就差说出他是死而重生的人。
听到这里,陶扶垂眸,指尖轻触连鹤纾的心口,勾唇自嘲:“我也看到过,可是阿纾,我与你呢?你看到我与你的因果了吗?”
听到这里,连鹤纾撇开头,不再看陶扶,他不知如何说,如何告诉陶扶,自己会被他杀死,他不想让这残忍的事实,伤了陶扶。
陶扶见他不答,抚过他的脸颊,让他看向自己:“我看到过我们的因果,我看到我们很好很好,你知道吗?阿纾,无论你看到什么,你要信我,信我不会伤害你,信我们一定是多有不甘,才会如此,才会……”
陶扶说着,垂首埋进连鹤纾的颈窝。
突如,一阵清淡的血腥味传来。
连鹤纾一个惊慌,立马察觉到什么,赶紧推开陶扶,却被陶扶死死钳着腰,不让他离开。
“陶扶!你给我放手,放开!你个混账,你放手,我不要你帮我,我不要你管我的事!”连鹤纾咬牙吼道,捏诀攻向陶扶抓着自己的手,双眸猩红。
无论他如何挣扎,陶扶也不放手,只抬着指尖,轻触自己心口,慢慢抽离出神火,神火愈加滚烫,抽离的便更加彻底。
直至彻底抽离,陶扶心口上缓缓滚下猩红。
不等连鹤纾起身撤离,他将神火按进连鹤纾的心口。
“你把它拿走,拿走!”连鹤纾攥着陶扶的手腕狠言道,猩红的双眸,不自觉地落下热泪。
陶扶唇色惨淡,轻笑:“哪曾想,我一个没留意,你竟这般大胆,做出这不要命的事,有神火护体,他们查不到你的妖身,我便安心了,阿纾,想去就去罢,做你想做的事。”
陶扶说完,便松了手。
“……你混蛋……你把它拿走……”连鹤纾咬牙后悔道,双眼噙满泪水。
此时,遂忘庄正打坐凝息的梁如泠,突然睁眼,双眸淡漠道:“不好。”
话音刚落,她抬指:“涅生剑!”
没一会儿,一柄素黑的剑飞来,梁如泠足尖轻点剑身,飞身前往竹麓割水庭。
竹麓割水庭内,连鹤纾跌跌撞撞,跑向云竹院门口。
他扯开门,跌跪下来,拉着梁冰微的袖摆,泣颤道:“月芷夫人,救救陶扶!救救陶扶……”
不等连鹤纾说完,梁冰微快速朝陶扶的房间赶去。
她刚到房门前,一柄素黑的剑飞来,漫天槿花散落,凉润的香气袭来。
便见一束腰束袖,霜衣银靴,烟月缠发的清仙女子,点足落于陶扶房门前。
那女子不等梁冰微开口,长臂一挥,紧扣二指,双眸一凝,朝着陶扶的房门一掠。
一阵神光便推开陶扶的大门,笼罩在了陶扶身上。
“他心上神火呢?”梁如泠冷言问。
“在我这里!”连鹤纾自二人身后急言。
闻言,梁如泠不可置信转过身来,她盯了一瞬连鹤纾,突如开口:“原来如此。”
不等连鹤纾继续言,她一挥手,又给陶扶加了几阵神光后,攥着连鹤纾的手腕,背手轻身飞出竹麓割水庭。
竹麓割水庭外,众人见飞身而出的梁如泠和连鹤纾,俱发出阵阵惊讶。
“槿花夫人?”
“传言槿花夫人已入仙,不再管凡俗之事,怎会来此?”
“是啊,看来这事不小……”
风灌进连鹤纾的领口,叫他通体寒凉,他还未从方才的悲恸恐惧中反应过来,就被带到了一座高堂面前。
长州执法堂。
落地后,连鹤纾莫名头痛欲裂起来,似乎有什么在他脑中不停地喧嚣着。
真相渐渐拼凑。
可惜记忆的主人眼下无心拼凑。
他抓着头,盯着眼前面目清冷,有些眼熟的女子,颤声道:“救陶扶,救陶扶啊!带我来这里作甚么?”
梁如泠负剑背手,也不看他,言语淡漠:“你早点通过七尊会审,便可早点救他。”
连鹤纾闻言,立马转身进了执法堂。
执法堂上,陶风易见梁如泠踱步而入,槿花随散,起身行礼恭敬道:“姑姑。”
闻言,连鹤纾微愣间,执法堂其余人俱起身行礼。
“今日,我代遂忘庄,为七尊之一,审这小子。”梁如泠说道,也不入座。
她站在堂下,抬掌一挥,一收一引,真身现。
片刻后,梁如泠淡言:“无妖身。”
“余下,各位还有话问吗?”陶风易问道。
话音刚落,西安郡谭氏,谭圭宇一伸掌,打向连鹤纾。
连鹤纾也不躲,任由谭圭宇打向自己。
一掌下来,他捂心撑地,单膝跌跪下来,嘴角弧笑,似乎正和他意。
“的确不是妖,但就算不是妖,就他与谛明的关系而言,也难辞其咎。”谭圭宇不愿放过道。
“各位尊主论罪,晚辈不诿,但谛明一事,我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连鹤纾起身道。
谭圭宇闻言,讽笑一声,撑手不屑:“呵,小小儿郎,言辞胆大,我们如今连谛明的影子都见不到,你如何证明?靠你那张……”
“我能引得谛明现身。”连鹤纾沉眸抬首,双眼凛冽的看向谭圭宇。
谭圭宇未曾想连鹤纾这般不惜命,神色尴尬起来。
“就、就你?”谭圭宇强行道。
“晚辈与谛明相处十余载,清楚他的脾性,到时候,武修盟只需照例将我逐出去就行,剩下的晚辈说到做到,待将谛明引来武修盟时,拜托各位尊主做好诛杀谛明的准备即可。”连鹤纾抱拳躬身道。
陶风易闻言,与梁如泠对视一瞬,见梁如泠点首,他便沉声道:“先依你所言罢,不过,事情或许没你想得那般简单,但是你执意选了这条路,无论如何,需万般谨慎。”
陶风易话里有话,点着连鹤纾。
连鹤纾垂首听着,不再多话。
不等其余尊主起身恭维,梁如泠一挥掌,将连鹤纾带离执法堂,来到云竹院。
“修何心法?”梁如泠不等连鹤纾反应过来,正色问道。
“莲华心法。”
听到他的回话,梁如泠神色微怔,马上转为寻常道:“持诵三式,护住心脉。”
梁如泠说话间,抬起二指,点上连鹤纾心口。
持诵间,梁如泠按下神光加护连鹤纾的心脉,抽离连鹤纾心间神火。
神火离体,连带着旧日因果,一并离体,连鹤纾看着那愈加滚烫的光辉,双眼朦胧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小仙君不想杀人,我知道……”飘渺一声,悲恸一语灌入耳内,惊得连鹤纾浑身一震,让他恍惚以为自己听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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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神火召旧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