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鸨,收吗?”
秋勿声音平稳,无波无澜。
老鸨停顿了一会,立刻道:“收收收!怎会不能收?”
御赐之物本就不是黄金可以买来的,当年云渊帝眼高,所赐之物寥寥无几,但凡所赐,皆不是凡品,都是人间打灯笼找不着的。
更不必说它还带着天子的恩泽,清絮坊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不收。
至于那枚夜冥皇室令牌,是能证明皇子身份的信物,可遇而不可求,寻常人见了都要退避三舍,更遑论收下。
这两件东西,收对了是泼天的富贵,收错了便是死路一条。
但,李娘敢收。
这清絮坊的主人
敢收。
“御赐宝刀与令玉,一次。”
“御赐宝刀与令玉,二次。”
“御赐宝刀与令玉,三次。”
“官人,成交。”
老鸨又拍拍手,几个壮汉用力拉动金链,直至金笼重回顶上,木板彻底封起与下方隔绝。
“贵人,请。”
雅间的门被轻轻拉开,门外的柔美女子朝秋勿微微欠身,柔声道:“请随奴家去验货。”
说罢,便垂手退到了门外。
腊梅赶忙拉住向外走的秋勿,低声问:“你可是疯了?!怎么能把令玉送出去?明明还有我呢,万两金所难,凑下我定能弄来的!”
秋勿淡淡笑了下,深粉近红的眼里一丝光暗浪又起:“夜冥从来没记过我,御赐也没保护好阿浊。”
“万两黄金哪有那么容易偿还?”秋勿的笑裹上层苦涩,“不过两件身外之物,能保住阿浊的清白。”
“那也是世间上最赚的买卖了。”
腊梅无言,默默松开拉着秋勿的手:“你自己记着就好,有什么困难,来将军府找我。”
秋勿点点头,随着引路的女子下楼。
刚到楼下,老鸨赶紧笑吟吟迎上来,说着客套话。秋勿也没有闲心与她多说,只一心想见狄道浊,把令玉与刀交到老鸨身后的货品师。
待货品师细细检查后,小心的将两物放进匣箱里,又与老鸨耳语几句。
老鸨的笑容立刻更加灿烂,领着秋勿往清絮坊的最高层走去。
“秋殿下今日可真是大手笔,小坊还从未收进如此贵重的换礼。”
秋勿不答,只跟着老鸨继续向上走。
见秋勿没反应,老鸨也没恼,自顾自说:“秋殿下既进清絮坊清洗浊气,小坊也自然要伺候的好好的。”说着已先走到了最高层。
这最高层远不及底下几层开阔,不过是一间精巧阁楼,且整层只设了一间房。
“还请秋殿下,好好品味这初夜。”老鸨推开门,避目不视退了出去。
现在里面只剩秋勿,和被绑在金笼里的狄道浊。
他仍保持着方才被拍卖时的姿态。秋勿望着这个人,这个与他一同长大、曾抱着他为他疗伤的人,望着这具熟悉的躯体,一时也不知看还是不看。
笼中人不似曾经的清高神洁,如今天成金笼中娇婉婉转的待食羔羊。从枝头的雨桃,变成了泥中的烂花。
秋勿眼眶通红,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流出猩红的血液。
他猛地扑到金笼边,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要斩断缚住狄道浊的丝带。
可挥出的手却落了空,他才想起,刀早已给了清絮坊。
秋勿皱着眉拿出怀中的匕首,三下五除二割断了绑着狄道浊的丝带与困着他口的皮带,将他轻轻的揽进怀里,小心地,替他解开覆盖他双眼的白布带。
狄道浊神识昏然,后知后觉才发现眼前的人,立刻用力推开他,向笼内爬去。
“给我滚!”狄道浊用力大吼,不过发出的声音却发哑发沙“别碰我!!我让你死!!!!”
狄道浊用这辈子最为恶毒的目光看向眼前模糊的人影。
秋勿看着眼前如同野兽般嘶吼,又带着潮红不断后退的狄道浊。心里只觉的一阵绞痛。
比方棱的铁箭在肉里铰,还要痛上一万倍。
“阿浊……”他的声音都带上了一层颤抖,“是我啊……阿浊。”
秋勿试着向前走一步,可每当他往前一点,狄道浊便崩溃的大喊后退,直到退到冰冷的金栏上。
“滚!你个混账!去死啊!!你别碰我!”
赤红着眼睛的狄道浊死咬着舌尖,让自己不陷入**中,成为一条再无贞操的狗。
手越来越软,脑子里越来越乱。
香风热一滴便可引得一成人情难自抑,四处寻欢,而老鸨在狄道浊身上用了不止两滴。
唯一支撑着他向后躲避的清醒,是那张逐渐模糊的少年的脸。
“呜……秋勿……呃……”狄道浊眼眶内的泪珠自双颊滑下,皮肤像熟虾那么红,他甚至觉得有丝丝白汽飞旋到空中。
“阿浊!”秋勿顿时慌了神,手脚并用飞速上前,死死用袖口抵住他的齿,防止狄道浊再发力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秋勿散发着异香的血从被尖牙刺穿的皮肤流出,混着狄道浊自己的血,扩散在他整个口腔。
感受到熟悉的香味,狄道浊咬的力道微微放松,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上看去,又低下头。
秋勿怕他又有了自残的念头,忙用另一只手虚虚环住他。
忽然手上传来一阵酥麻温热,只见狄道浊正含着秋勿的伤口,本能的用舌尖细细舔舐着流血的两个血洞。
秋勿没出声,单手将他搂在怀里,替他擦了擦额角的虚汗。
秋勿的眼眶红红的,狄道浊朦胧的眼旁一滴眼泪滑下。
两个从十二岁再没流过泪的人,在这肮脏的金笼里,在今天,为彼此落泪。
(啊啊啊,有浴室清梨,,晚一些发微博)
……
第二日清晨,狄道浊在一阵撕裂般的头痛里惊醒。
他撑着冰冷的床板勉强坐起,四肢还残留着昨夜的酸软麻痹,身后更是一片钝痛,像被碾碎了般,几乎没了知觉。
晴天霹雳般的真相瞬间砸落,他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死灰。
原来……到最后,还是没能守住自己那点残存的清白吗?
就像冲垮堤坝的最后一滴水花,洪水奔涌而出,将狄道浊撞在现实的顽石上,粉身碎骨,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狄道浊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有些什么情绪,愤怒吗?悲伤吗?不止,怨恨,绝望和……一点点庆幸?可能都有吧。
他坐在床上,没有声音没有动作,而泪珠却一滴滴砸在床褥上,手上,衣上。
好痛啊。
砸的他好痛。
不过没什么好委屈的,用错计谋害死太尉的是自己,怯懦无能害死霜梨的是自己,失信无知连累秋勿的是自己。
连亲生母亲都诅骂自己,被自己逼疯。
清白?清白还有什么用?证明自己是天命所注的“祥瑞”?
——还是让自己继续苟延残喘,骗自己乐观的向前看?
罢了,狄道浊苦笑,十八年日月苦斗,太差劲了。
从小到大因为他而死的人还少吗?
苏府满门百余口,太尉,霜梨,宫中七十多条无辜的性命,还有他的至亲、同窗、挚友。
更别说那五座城池里化为焦土的百姓,以及沙场上埋骨的万千将士。
他干裂的唇上开裂、撕烂、流血,他的眼睛,无光,浑浊,一撇。
或许,这个决定也不坏。
汤匙在粥碗中碰上碗壁发出“叮——叮——”的脆响。秋勿托着滚烫的瓷碗,一边向楼上走,一边又不停翻搅小米粥,想让它凉的更快些。
“阿浊”秋勿用胳膊抵开木门,小心护着粥走进屋内,“吃点东西吧,你这两天一定不好受……”
啪!!
瓷碗掉在地上,碎成一地,滚烫的粥在地面炸开,又流成了一滩。
静亮的粥水面上,反射出一道在房梁上随风摆动的人影。
银白的头发遮住了脖子和脸,身上的宽大中衣也白的刺眼,只有连接他与房梁的那一根红绫,带来了唯一的色彩
——却又是那么华丽与狠心。
伴随着瓷碗碎裂的脆响,秋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足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扑过去,右手飞快拔出腰间匕首,颤抖着割断那根夺命的红绫。同时猛地沉下重心,在狄道浊身体坠落的瞬间,稳稳地将他接进怀里。
“你别睡,阿浊,我马上带你去看医”秋勿的声音带上哭腔,抱着狄道浊一个轻点地,飞出去几丈远“阿……阿浊,你看看我……”
秋勿赶路的速度极快,两侧的景物飞速向后倒退。寒风打在狄道浊仅穿着一件中衣的周身,慢慢的带走他的体温,带走他身上的红晕。
秋勿将他怀里裹得更紧,尽他可能的为他挡住更多的寒风。刚刚狄道浊在房梁上摇曳的白影不断在他眼前放映,口中涌上一股苦味。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能保护好他。
原来,他终究还是没能护住他。
哪怕只是短短十分钟的疏忽,都让他差点永远失去了这个人。
脑子里像被千万根针细细扎着,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细密的疼。
他还是没能护好他。
秋勿足尖一点,抱着狄道浊翻身掠进一条窄巷,向前疾奔十余丈,却见一面死墙拦在眼前。
他足下运力,左脚踏上左墙,右手撑住右壁,借着反作用力稳稳站上墙头,抱着人沿墙疾奔。
他终究还是没能护好他。
“勿儿,你为何当我的侍卫。身为质子,你不委屈吗?”
“保护殿下,让殿下开心,没什么委屈的,属下心甘情愿。”
狄道浊少年的声音带着笑意:“勿儿,别叫我殿下,唤我阿浊。”
“阿勿,你不委屈吗?”
秋勿静默了一会儿,开口顺上了春天的暖意:“阿浊,我要护便护你一辈子。”
几滴泪水缓缓从秋勿的眼窝处流下,又因为风的冲击向耳后流去。随着脚下几间商铺飞过,秋勿跳上了一面威严又不失格调的青石墙上。
“唉,老弟,你这招不行啊。”
远处一棵巨大的腊梅树下坐着一个裹着三层厚毛袍的少女,手里握着个冻梨形象全无的啃。
离她稍远的石板顶上,一名身着暗红劲装的飒爽少年迎阳正挥舞着长枪。
“你太轻了,啊对对对,力气小了。”
“枪舞的高一点,要有美感,腿张开一点,嘿嘿嘿,对对对对。”
少女的声音隔着老远也能听的一清二楚,正在舞枪的少年停下,不知说了什么,传来少女的哼哼声。
秋勿等不急,刚上前一步,身着暗红装的少年突然袭来,长枪裹挟着锐风,直取面门!
秋勿抱着狄道浊俯身一避,抬腿格挡开扫向他下盘的腿风。
红衣少年退得极快,带起的劲风掀飞了狄道浊额前的碎发。
从少年方才的位置到秋勿这里,足有十八米开外,更何况秋勿还站在三楼高的墙头上……这将军府养子手持长枪,速度竟还如此迅猛,绝不简单。
来人攻势不停,秋勿无心缠斗,却被缠得抽不开身,只能连连闪避。
“让开,我并无恶意,我要去寻人!”秋勿眉头紧锁,语气急促。
少年冷笑一声,手中长枪挥舞得愈发猛烈:“来者不先报名讳,将军府被你当作后花园,随意翻墙乱晃,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秋勿抱着狄道浊,行动多有不便,闪避的幅度不免大了些。再向后退了几步时,藏在怀中的人从他耳侧露出了半张脸。
少年瞥见狄道浊,身形猛地一滞,顿时收了手。
秋勿抓住这转瞬的空隙,一脚将他踹下了墙头。
不过预想中的闷响却并未传来,方才立在树下的少女稳稳接住了少年,旋即足尖一点,借着轻功如轻蝶般掠上了墙头。
刚落定身形,红衣少年便耳根通红,跟受惊的猫一般,发了狠似的挣扎着要从少女怀中下来。
少女抱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少年,身形却稳得很,甚至在放下他时,还不动声色地摸了把他的屁股,嗯……手感和想象中一样好,嘿嘿……
墙头地方逼仄,少年只能堪堪站在她身侧,被揩了油后,面色爆红地瞪着少女,又因有外人在,不敢质问。
少女面上挂着笑,温和的脸上,还透着几分餍足和……慈祥?
可当她看到秋勿和他怀中的狄道浊时,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面色沉了下来,语气严肃:“跟我来。”
说罢,又转头对少年低声吩咐了几句。
秋勿不敢耽搁,立刻跟在少女身后,行至一间厢房前,随她走了进去。
屋内柴火烧的噼里啪啦,少女走到刚被放进被中的狄道浊身侧坐下,纤细的手指搭在他腕间,细细诊脉,凝神观察着他的脖颈和面色。
“怎么样?”秋勿按捺不住心头的焦急,连忙追问。
少女淡淡抬眸看了他一眼:“白虎,我想你该冷静一点,他没事。”
少女长着一双杏眼,眼尾却狭长下垂,微眯的双眼让她较为甜美的容貌里,多了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是想上吊自尽,对吧?”她一边把银针、药瓶往医箱里收,一边手指贴着墙壁,顺着砖缝慢慢摸索。
“发现得还算及时,只是他的喉管略有损伤,不过他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原因不只是窒息,还因为身子虚,再加上中了药。”
“昨晚那老鸨,是不是给他下了东西?”
轰隆——————
不知她触到了哪里,一面石壁悄无声息地翻转过来,露出一条黑沉沉的暗道。
少女提起墙角的油灯,率先往下走。
秋勿连忙跟上,声音压得很低:“……是。”
少女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地说:“是了,这春药太猛了。前几日,不,一段日子他怕是都没有……好好的。”
两人陷入沉默,少女轻咬了下唇,再开口时语调带上很多怨气。
她耸肩:“我跟你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就直说了。”
“他这虚弱劲儿不对劲。”她回头,目光扫向秋勿,“你多留点心,必然是有蹊跷。”
七拐八绕之后,两人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住。
少女上前推开:“我虽懂点医术,但这更是毒。术业有专攻,我会帮你去问懂行的人。”
门后是一间足有五米高、四米宽的圆形药房,整面墙都嵌着密密麻麻的药柜,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香。
“先吃这几副药稳住身子。这毒虽不致命,却会让人一直虚弱无力,这样总归是不好。”她说着踏上脚下的木板,机关轻响,载着她升到高处的药柜前。
“朱雀,这次真的多谢你。”
秋勿站在原地,声音有些发涩,“不过还有一事相求……”他这辈子头一次开口借钱,窘迫得耳根发烫,声音磕磕绊绊,越来越小,
“我现在身无分文……朱雀你能不能先借我一笔钱……日后我一定加倍奉还!”
朱雀没应声,只顾着低头抓药。
秋勿也不再说话,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药柜开合的轻响,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是啊,已经麻烦她这么多,哪里还好意思再借钱?更何况,要对付的是即将登基的皇帝洛梅。
就算朱雀和自己再如何交好,也不代表将军府能轻易与洛梅对抗,不然西南武缨的军饷又要从哪里来?
“算……”秋勿刚要收回请求,却被朱雀打断。
“这是一个月的药量,每天一副。”她把四个用油纸包好的药包递过来,动作干脆利落。
接着她抬手从脑后的云鬓里拔出一支钗子。
“老物件,鱼目珠钗,识点货。这支钗子至少值三千两百两银子。”她把钗子塞进秋勿手里。
“先前我欠你的人情,今天算是还清了。不过……这个,是看在祥瑞大人的面子上给你的。”
“秋勿,你心里清楚,让参来求我,我不可能不去清絮坊帮你。但你现在把他带到我这里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秋勿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放心,跟着你的那几个刺客,已经被我的星宿解决了。”
朱雀拿起一旁的人皮面具,抬手覆在脸上。再抬眼时,她的面容已经变成了腊梅的模样。
“回去路上小心些,有什么事,随时再来找我。”
我也不知有人看。。。。不发了。。。等2028年六月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浊勿依偎冬晨红绫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