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皇宫——
老鸨换上宫女的衣服,在黑暗的宫殿里灵巧穿行,躲避着巡夜的小宫女和太监。
她一路小心翼翼,脚下还有几分功夫,至少在夜里,没人能发现她。
顺着花圃走到洛梅所在的庆安堂,老鸨轻轻推开门,把令牌递给守夜的侍卫。
侍卫见了令牌也不再拦,放她进了洛梅的房中。
“陛下。”老鸨向屏风行礼。
“李娘!”洛梅走出屏风,快步朝老鸨走去,拉着她坐下:“李娘,这么久没再见您,梅儿想您得紧,近来可好?”
老鸨笑吟吟地轻抚洛梅的手背:“是啊,也有四年多没见了。要不是陛下前些日子发了封密信给奴家,奴家也讨不上这么多银两。这是秋殿下竞拍祥瑞大人时的筹物,看着重要,奴家便带来了。”
“不过陛下又没发给秋殿下银两,就不怕被别人先拍了祥瑞大人,再拿不到这令牌了?”
洛梅回道:“因为秋勿绝对不会丢下狄道浊不管。只可惜,只能炸出这么点东西,本来还想再试试水,看能不能钓场大鱼。”
老鸨急忙问:“那陛下,奴家之后再提高些祥瑞大人一夜的银钱,可行?”
洛梅摇摇头:“不必了。现在秋勿对我也造不成什么威胁,而且他日后也将是一把有力的刀。”
“当务之急,还是想借李娘的人脉,帮我压压这祥瑞的风头。如今大曜的国运,可不能由他背着,不然我的皇位又怎么坐得稳呢?”
老鸨是个聪明人,点头答应。
看着洛梅如今游刃有余的模样,她不禁感到欣慰:“娘娘在天有灵,看到您现在这样,也该瞑目了。”说着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痕。
“李娘,我心里早就将您当作我的娘亲。母后的仇,我已为她报了。”洛梅依偎到李娘怀里,感受着这久违的温暖。
………………
拿了腊梅给的药,秋勿带着狄道浊,趁着晌午之前赶回清絮坊。
听了腊梅的话,秋勿也知道,今日的冲动差点留下把柄,把腊梅推到洛梅眼前,只能亡羊补牢,派参去清理痕迹。
平日里秋勿本不会粗心到如此地步,只是一想到在梁上摇摇欲坠的狄道浊,他还是忍不住后怕。
三楼的窗户大开着,屋里的热气早散得一干二净,冷得像冰窖。秋勿把狄道浊安顿好,添旺了炭火,才转身下楼去找老鸨。
老鸨在这圈子里混了这么久,最是识货。刚看到鱼目珠钗,立即两眼放光,用她那三寸不烂之舌说了半天,见没能把秋勿忽悠进去,才悻悻松了口:“这钗子本来能换祥瑞三个晚上的陪侍,既然你要连白日的酒曲都包圆,那就只能换两晚了。”
她又补了一句:“丑话说在前头,每天晌午前结算,过了晌午想继续,就得再加钱。”
秋勿打了热水,给狄道浊擦拭额头和脸颊。想起老鸨的话,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又沉了几分。
潜蛟卫一月的月俸只有三两百白银,在朝中算中上等级别,可要全包狄道浊的整日,一日便要将近一千五百两白银。秋勿摸了摸狄道浊的侧脸,心下一片荒凉。
太难了。
秋勿自小通武艺、晓军论,却独独对行商一窍不通。
看来,只能重操旧业,想办法赚一笔快钱了。
腊梅说她医术不精,纯属扯谎。八年前,西南边疆战场上有一位赤脚医生,不论是断手断脚,还是病入膏肓,只要经他之手,没有救不活的。
腊梅幼时在西南边疆长大,八岁时才来到皇都,没人知道她的过去。但腊梅配的药,连先帝亲自要收的命,她也能硬生生吊着。
走时她叮嘱秋勿,一副药服下后,至少要昏睡两个时辰。秋勿自然牢记在心,喂狄道浊服完药,便派参守着,自己动身前往黑市。
………
冬天的夜,黑得格外快。刚过晚饭,外面就已经伸手不见五指。寻常人家早早闭门歇息,可京城东南角的“破村”里,却正是热闹的时候。
五十多年前,大曜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江南水乡连水稻都种不出。好容易先帝开仓放粮,百姓靠着树皮草根勉强撑到丰收,却又遇上蝗灾,颗粒无收。
灾荒熬不下去,灾民开始吃观音土,甚至易子相食,路边随处可见腹胀如鼓、或是瘦骨如柴的尸体。
后来灾民涌入京城,赶又赶不走,动起手来更是拼命。久而久之,这繁华京城一隅,便硬生生多了这个藏污纳垢的“破村”。
这里是黑市,杀人越货、倒斗销赃、兵器毒药,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不卖的。朝廷也曾派兵清剿,却次次无功而返——不说黑市藏了多少奇人异士,连皇亲贵族都在这里暗中交易,这黑市早已在京城站稳了脚跟。
“老板娘,再上两壶烈酒!”京城中的城中村,此时灯火昏红,热闹非凡。
“来了!”一位衣着利落、身形丰腴的独眼女子提着两坛酒,往那张小破桌走去。
“小弟!光喝酒不吃菜?不点点下酒菜?”女人咧嘴笑问。
桌边贼眉鼠眼的瘦小男人陪笑道:“黑二姐别逗了!接不着单子,只能喝你几口烈酒暖暖身子!”
“去你的!”女人笑骂:“老娘看你是懒了,偷了钱来喝酒!”
周围爆发出一阵笑声。
瘦小男人脸上挂不住,猛地拍桌喝道:“谁偷了!喝你们的酒去!”
等笑声小了,他才转移话题,压低声音道:“前天出了件新鲜事,你们听说了吗?”
“少卖关子,有屁快放!”旁边一个正啃着肉的汉子粗声喊道。
瘦小男子吊足了胃口又不说,引得周围一片叫骂。
啪!一块卤肉扔在男人碗里,黑二姐骂道:“瞧你那贱样,快说。要是烂大街的闲话,老娘把你胃打出来。”
男人见有肉,口水差点流出来,咬了一口囫囵道:“这事儿跟清絮坊有些关系。”
黑二姐皱眉:“跟那老鸨有关系?”
男人四处瞅瞅,悄悄凑到黑二姐耳边小声说:“我是看在肉的份上才说……这事儿不小,跟最近登基掌权的洛梅有关!”
跟那位有关?
黑二姐挑眉。
男人回到桌边,大声说:“前天清絮坊拍卖,最后拍走的是个绝色男美人,你们猜是谁?说出来吓死你们!是那身负国运的‘祥瑞大人’狄道浊!”
周围爆发出一阵议论。
“先前苏太尉的头还挂在那儿,大伙可别说没看见!我听清絮坊的伙计亲口说的!”
“说是一夜拍到了万金。”
“万金?!这够买下京城二十亩地了吧?”“俺的娘哎!这俺三辈子都花不完啊!”“可不是?可咱不敢信!那可是祥瑞大人啊。”
黑二娘面色越来越沉。
“不止!”瘦小男子激动一拍桌子,“最后拍下他的那位公子,不是用万金,而是御赐!还有……”
瘦小男子话没说完,心口一凉,低头一看,赫然是一只洞穿胸口的手。
他咳出两滴血,便不再动弹,直挺挺倒在黑二娘手上。
黑二娘抽出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又搜了他的身,果然摸出一锭用纱巾包着的银子。
黑市上死人,大家早已见怪不怪,可黑二娘这一招致命的狠辣,还是让周围人牙齿打颤。碍于她的凶名,众人不敢作声,只用眼神偷偷打量。
黑二娘站起来拍了拍手,扬声道:“这小子藏着银子,还敢偷老娘的肉吃,大伙评评,他该不该死?”说完,她用仅剩的一只独眼扫过全场。
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该喝茶的喝茶,该吃酒的吃酒,没人再敢搭话。
一言毕,酒摊又恢复喧闹,仿佛刚才的杀戮从未发生。
黑二娘打发几个小奴给客人送菜添酒,自己靠在椅背上,对着那锭银子发起呆来。
“黑二姐。”她斜后方传来声音,“还有杀头单吗?”
黑二娘转头打趣:“哟,这不是大忙人吗?一阵子没来了,怎么?又来赚大钱啦?”
秋勿脸上戴着整副银制面甲,瞧不出神情,面甲纹路似夜叉、似螭龙,还隐隐带着虎影。墨色衣袍紧贴身形,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
“嗯,缺钱。二姐,有大单子吗?”
“大单子是有,不过是沾朝堂的提头货,八百两白银。”
秋勿顿了顿:“不够。”
“不够?!”黑二娘大惊,“那视钱如命的老鸨给你开多少钱一晚啊?!”
一愣,黑二娘才后知后觉失言。
秋勿沉默。黑二娘也不再追问,只道:“大单子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不过中单子最近不少,就看你要什么样的了。「诅咒」。”
“怎样我都接,老样子。”
“行!爽快!我这里有八个单子,皆是三百两上下,有销赃、搜密信、探风声、保车、带货、封口,杀人埋尸一条龙。剩下的我这儿没货源了,你得去找老大。”
黑二娘翻箱倒柜找出一把刀,扔给秋勿。
秋勿稳稳接住,打量了下。虽不及他原先所用的刀,却也不是街边烂货,算是把好刀。
“连把刀都没有,想屁吃?先用着吧。”二娘点了烟,“这几日正好又到了接头笼押赌的时候,活做完还缺钱,就去那儿赚。”
“……多谢。”
话音落,秋勿的身影便消失在黑暗中,无影无踪。
“哼,小崽子。”黑二娘笑骂,继续抽起烟。
“还有,”黑二姐难得严肃,“清絮坊那老鸨花钱雇了黑市的人,目标是你那位主子。我替你扣了几个,你自己掂量点。”
“……多谢。”
秋勿的身影再次隐入黑暗,不见踪迹。
“哼,小崽子。”黑二娘笑骂,继续抽起烟。
……………
黑市有一面墙,由黑老大掌管。按每位杀手任务成功的次数记录,杀手可以接更丰厚的单子,客人也能看着榜单挑人下单。只要钱够,杀个皇帝都不是问题。借着这个机制,潜蛟卫也有不少人偷偷挂名,赚些外快。
墙面前用木炭写着杀手的名字,后面每一颗钉子,便代表一次任务成功。秋勿微微抬眼,榜上第一的「诅咒」之后,钉子密密麻麻,甚至因为太多,只能多加木板续钉。
他本人也不在意,推门进了一旁小屋。
屋内烟雾缭绕,一个壮实大汉正嗑着瓜子,看着手里的话本。
“哟,秋统领来了,稀客啊。”
“有单子吗?指定给我的。”秋勿也不废话。
“你不才找我二妹要了几单吗?够你一日的钱了。”
“少打听。”秋勿声音冰寒,“知道多了,对你我都不好。”
黑老大笑笑:“臭小子,你这身杀人技还是我教的。”说着拍出几张牛皮信封,“不愧是榜首,这么久还没掉下来。这是近期的单子,你自己看着做。”
秋勿看也不看,尽数塞进衣襟。
“?!我操,行。”黑老大认命,“你够不怕死。”
“看你是老熟客,这段时间分成我一你九,从总钱里抽,够意思了吧?”
秋勿回头,沉默良久。他本不想欠这个人情。
但他此刻确实身无分文,也由不得他了。
“谢谢。”秋勿的声音不冷不淡,“这个人情我会还。”
“嗯,这是地址。”黑老大继续看话本,“再大的事总会过去,惜点命,好歹我把一身本事都教给你了。”
………
巷弄的灯笼被夜风揉碎成晃荡的昏影,秋勿足尖轻碾青石板上的薄霜,稳稳站定——指腹捻着玄色令牌边缘,冷硬纹路硌进皮肉,牌面“戮”字凝着夜露,凉意从指尖直钻骨缝。
身后暗卫的尸身尚余微温,他垂腕侧身,靴底轻压过未干的血痕,将那点腥气碾入石缝。身前朱漆门半掩,檀香裹着淡得几乎难辨的血腥漫出,门内,便是他今夜第一个目标:吏部侍郎沈砚之。
他没动,只睫羽微垂,视线扫过门阶下那道浅淡靴印——泥渍沾着枯草屑,是军中方头靴纹路,绝非沈砚之常穿的云纹皂靴。
杀戮从不是硬闯,是等。
他缓缓收肩,左臂微贴腰侧,右手藏入宽袖,指尖扣住短匕柄上的缠绳,指腹磨过冰凉刃尖,将呼吸压得又浅又沉,连鬓边被夜风拂动的碎发,都凝着不动的冷。
等,等那靴印的主人掀帘。等灯笼昏光恰好斜切过对方喉间软肉,等短匕破袖而出的刹那,刃尖挑开夜风,精准扎进喉间死穴——连半声闷哼,都容不得留下。
檐角铜铃被风拂得轻响,一声,两声。
他抽回短匕,袖角擦去刃上血珠,抬眼望向门内。
廊下挂着两盏羊角灯笼,昏光铺在青石板上,映出几道错落鞋印,向内院延伸。檀香更浓,血腥味也掺在其中,隐隐还有内院传来的低低交谈声。
秋勿敛去周身气息,矮身贴在廊柱后,指尖抚过匕柄缠绳,目光冷冽扫过院中动静。
今夜的杀戮,才刚开了头。
…………
“嗯……”
狄道浊被洒在眼皮上的阳光刺醒,睁开眼,还是那熟悉的天花板。纵横交错的木梁如同笼杆,死死囚禁着他。
他抱着一丝侥幸的心,一再下沉、下沉,直至坠入谷底。
我为什么还没死?
他试着起身,可手脚发软,起身的动作牵扯腰间肌肉,撕裂般的剧痛骤然袭来。
“嘶……”狄道浊倒吸一口凉气,放弃起身,继续躺着。
居然没死吗?
狄道浊没有了歇斯底里的怒火,也没有了深到能将他从内而外粉碎的绝望。剩下的只有平静,平静到再大的情绪落下,也泛不起一丝波澜。
秋勿迷糊间感觉到榻上人动了动,立刻抬头查看。见狄道浊真的醒了,他欣喜地弯腰凑到他颈间,轻轻蹭着带着药味的发丝:“阿浊,感觉怎么样?还痛吗?”
见怀中人没回应,秋勿抬起头,又问了一遍。
两人四目相对,狄道浊曾经流光迷人的桃花眼,此刻如一潭死水,将秋勿的身影尽数吞没。
良久,狄道浊才开口:“秋勿,你为什么不放我死?”
秋勿身形一怔,搂着狄道浊腰身的手缓缓收紧:“阿浊……你说什么?”
狄道浊刚想重复,可看到他布满血丝的眼后,话又全都吞回腹中。
秋勿将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没来由地涌上阵阵恐惧,忙低头轻吻狄道浊的眼皮,干燥的唇瓣磨过他的鼻梁、颧骨、眉心、耳尖,最后在他唇角的朱砂痣上,落下一个讨好的吻。
狄道浊正盯着他蓬松微乱的发尾发呆,忽然感受到脸上点点温热发烫,心猛地一揪,望向秋勿被发丝遮住的双眼。
唇上传来蜻蜓点水般的温软。
“阿浊,就当是为了我,别离开……好不好?”
秋勿越搂越紧,头埋在狄道浊颈侧,低低啜泣。
“求求你了,阿浊……我求求你,别离开我。你走了,一切都没意义了,求你了……”
感受到衣襟一片湿热,还有身上颤抖的人,狄道浊深深叹了口气。
即便如此,他还是丢不下秋勿一个人。
算了。
先活着吧,不能让秋勿再伤心。
他抬手托起秋勿的下巴。
先活着吧,不能让霜梨、太尉白白死去。
墨发与白发交缠,他轻轻覆上他的双唇。
先活着吧,他与洛梅的仇,不可能不报。
唇舌交缠,两人用力抱紧对方,似要将彼此融入骨肉。
活着吧,这世道,该变一变了。
(没do……)
求收藏求营养液???? 这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麻烦给我推推,谢谢你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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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秋勿夜访黑市赚银钱